“那更好办。张家欠你们的田，欠你们的钱，欠你们的命，连本带利，全都还给你们！”

茶楼里，死寂一片。

随即，像一锅烧开的水，彻底沸腾。

城北，一处破落的小院。

赵四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劈柴，他只有一条胳膊，动作却很利索。

一个女人在屋里咳嗽，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这是刘二，以前是张家铁矿的矿工，三年前矿洞塌方，他断了一条胳膊，张家给了三两银子，把他赶了出来。

“官爷，您又来了。”刘二放下斧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是官。”赵四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递过去，“这是治你媳妇咳嗽的药，京城里带来的。”

刘二没接。

“我们不告了。”

“为什么？”

“没用。”刘二转过身，继续劈柴，“告了，也是死。不告，还能多活两天。”

赵四把药包放在石桌上。

“三天后，公审张景明。这是第一刀。刀落下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看着刘二的背影。

“我知道你怕。但你想没想过，你儿子，你孙子，以后也要在这南阳活下去。是让他们继续当张家的狗，还是活得像个人？”

刘二劈柴的手，停住了。

赵四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明天，南阳府会开仓放粮，所有去府衙登记、愿意指证张家的苦主，都能领到三个月的口粮。”

说完，他转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一个穿着黑衣的锦衣卫，沉默地走进院子，将一袋沉甸甸的米，放在了刘二的家门口。

张家坞堡。

张文海摔碎了他最心爱的一只汝窑茶杯。

“废物！一群废物！”

地上跪着一排张家的管事，个个噤若寒蝉。

“满城的罪状，你们撕不掉吗？”

“茶楼里的说书人，你们不会割了他的舌头吗？”

“开仓放粮？府衙的粮仓，不是我们的人看着吗！”

一个管事壮着胆子抬头：“家主……撕了，他们又贴。抓了，他们又来。府衙粮仓的钥匙，被……被锦衣卫换了……”

张文海气得浑身发抖。

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是何等的难缠。

他们不按规矩出牌。

他们用最下作的手段，煽动最愚昧的百姓，来动摇他张家百年的根基。

“好，好得很。”张文海慢慢坐下，眼神变得阴冷，“他们不是要民意吗？他们不是要苦主吗？”

“传我的话，把所有佃户都给我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谁敢去府衙登记，一律按家法处置，收回田地，赶出南阳。”

“我倒要看看，是陛下的空头许诺管用，还是我张家的地契管用！”

第三天，清晨。

公审还没开始。

南阳府衙门口，已经排起了两条长龙。

一条，是领粮食的。队伍从府衙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人山人海。他们脸上，有犹豫，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另一条，是告状的。

刘二，那个断臂的矿工，抱着一个牌位，沉默地跪在队伍的最前面。

在他的身后，是成百上千，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手里，拿着撕破的田契，拿着被打断的农具，拿着亲人临死前的血衣。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那一道道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锋利。

高台，已经搭好。

十把椅子，在清晨的阳光下，等着它们的主人。

南阳城的天，亮了。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澈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