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一夜没关。
天光从门外挤进来,混着山间的晨雾,将屋内的血腥气冲淡了几分。桌上,七块染血的木牌摆得整整齐齐,像七座小小的墓碑。
李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木牌。他坐了一夜,姿势都没换过。
钱理靠在柱子上,怀里抱着那本他从不离身的《算经》,可他的手指,却在不住地发抖。琉璃镜片上的裂纹,在晨光里像一道丑陋的疤。
王黑虎在门槛上,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他的刀。刀身上新添了好几个豁口,怎么也擦不掉。他手下的兄弟,昨晚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已经装进了几十口薄皮棺材。
“呕……”
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个叫陈平的年轻学子。他冲出议事厅,扶着墙根,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没人笑他。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平压抑的干呕声,和王黑虎擦刀时发出的,刺耳的摩擦声。
许久,李四终于动了。他伸出手,拿起一块木牌。刻着“无常”二字的那块。木牌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可就是这片枯叶,昨晚还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天字级杀手。
而现在,它只是桌上七块木头之一。
“我们……算什么?”李四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没人能回答。
棋子?诱饵?还是陛下用来检验另一批刀锋是否锋利的磨刀石?
钱理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学的是经世济民的算学,算天,算地,算人心。可他发现,当一种力量超越了所有可以计算的范畴,他赖以为生的学问,成了一个笑话。
“我们……是陛下的刀。”钱理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前我以为,笔是刀,现在才知道,我们自己,才是刀。”
李四捏紧了手里的木牌,木牌的棱角刺得他掌心生疼。
刀……
他们这些自命不凡的书生,十年寒窗,学的是屠龙术。可到头来,只是龙手里的刀。而且,还不是最锋利的那一把。
这种认知,比被杀手架在脖子上的感觉,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寨门外传来。
王黑虎猛地抬头,握紧了刀柄。
一个身穿锦衣卫飞鱼服的校尉,独自一人,走进了寨子。他没有带任何武器,手里只捧着一个黑漆木盒。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庭院,对满地的狼藉和尚未抬走的尸体视而不见,径直走进了议事厅。
他的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李四身上。
“石门县破冰队,李四。”
“在。”李四站了起来。
那校尉将木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陛下口谕。”
没有“圣旨”,是“口谕”。
李四深吸一口气,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赏赐,没有晋升文书。只有一卷羊皮地图,和一叠厚厚的,写满了字的纸。
地图是整个青阳的舆论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一个个地名。纸上写的,也不是嘉奖之词,而是冷冰冰的条文。
《青阳土地改革初步章程》。
《青阳流民安置及屯垦试行办法》。
《青阳府县二级官吏临时委任条例》。
每一条,都详细到了极致。从如何丈量田亩,到如何甄别“劣绅”,再到如何组建民兵,如何开办蒙学,应有尽有。仿佛陛下就在这黑风寨里,看着他们,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