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那一点火光,看见舷边堆着成束芦苇,舱口塞满干柴,横七竖八,放着许多草把,上面半盖着几幅湿毡。前艄两口大瓮,一个水手蹲在旁边,正在解那瓮口扎绳。
船上同共七八个人,有搬柴的,有拖毡的,有伏在瓮边忙乱的,都把兵器撇在一旁。一个汉子擎着火把,用片破瓦遮住火头,只照着众人做事。江风吹过,火光摇闪,一阵油气早扑到张顺面前。
张顺看罢,轻轻落回水里,心中想道:“这船上备下许多柴草,又搬油瓮,却是做甚么用?莫不是要放火?”
他是江上营生惯了的人,看见这些物事,早疑了七八分,便不轻动,只攀住系索,藏在艄后,把头面露出水来,听里面说话。
只听那小头目催道:“快着些!前面的船都被牵开了,此时不去,更等甚时!”
一个水手道:“五位头领还在那里厮杀,便放起火来,岂不连自家船也烧了?”
小头目骂道:“你这厮不晓事!谁教你在这里便点火?先撑到水门上首,避开前船,贴着苇边送过去。到了湾口,割断拦船索子,再顺水放入。那四只船装得满满,走又走不快,只消火头一起,不怕李俊这伙贼不回去救人。前面头领便好乘势夺门!”
张顺听了,两道眉倒竖起来。
又一个水手问道:“听说那四只船里,都是妇人孩儿,也一发烧了么?”
小头目喝道:“这时候,还管甚么妇人孩儿!先破水门,便是大功。你若怕时,候火起了,早些跳上小艇去!”
那水手吃他喝住,再不敢言,只低头搬取草把。其余几个,各自忙乱,更没一个出来劝阻。瓮口封皮揭开,油气越发熏人,那小头目却只管催促。
不说万事皆休,才说这几句话,张顺心头那把无明业火,直透顶门,恨不得跳上船去,把这伙撮鸟尽数搠下水来。
想起方才那些妇人孩儿,一个个面黄肌瘦,惊魂未定,才从牢笼里救出,又要遭这般毒手,那里按纳得住!两手攥紧艄板,便待翻身。
猛然省道:“且住!船上都是引火的物事,火把却在那厮手中。倘或惊动了,先放起火来,俺纵杀得这几个贼,也误了许多性命。须先夺了火把,却再理会!”
当下强自忍住,把身子落下,仍伏在艄后。那江水拍着肩背,船身一上一下,他只随船浮沉,半点不肯弄出声响。
那小头目走向后面,又叫道:“把小艇牵近了!候火起时,都从后艄下去,休得争抢。掌舵的仔细,莫教船头偏了!”
两个水手应声,走来解后面的细缆。
张顺听得脚步近了,早把头一低,沉在水中。那两人只顾收绳,将拖在后面的空艇牵拢,挽在大船艄后。一个绾索,一个扶舷,忙了半晌,那里知道脚下伏着一个好汉!
其中一人又探出身子,查看绳结。张顺贴住船身不动,待他缩回头去,才慢慢浮起。前舱催得紧,那两人也不多停,收拾了绳索,依旧转去搬柴。
张顺探出脸来,看见小艇已靠在身旁,艇上无人;拿火把的汉子,仍在前头。火光被人影遮住,忽明忽暗,照着半边船篷。
他攀着系索,静听了一回,只听得前头搬瓮拖柴,脚步纷乱,后艄却无人来顾。众水手又都向着水门张望,正好乘便下手。
张顺暗道:“赵寨主费了许多气力,才救出这些苦人,如何容你几个贼男女一把火都害了!”
把短刀紧紧咬在口中,两手攀住舷板,等那船上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