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隔了许久,方腊平日忙着教中事务,早不曾想起。今日看见周方跪在阶下,忽然记得那孩儿也不过四五岁,身上穿一件破袄,缩在父亲怀里,不敢看人。
方腊暗暗寻思:“当日我见人要卖儿女,便替他不平;今日周方却将许多人家拆散,老的少的,都做钱财卖了。我不问那些苦主,却只记得这厮输过几回粮,送过几次钱,岂不是自家也变了!”
想到这里,不觉将供状又拿起来。
纸上所录钱数,先前看着,只恼周方欺瞒;如今再看,却想起赵复说的那句话:纸上写的是银钱,纸外头却是活人。
方腊将那纸捏在手里,半晌不动。
恰好堂外有两个带伤教众经过,一个臂膊缠着布,一个脚下不甚利便,彼此扶持,慢慢挨向廊下。守门的叫他们轻些,两人便止了说话,低头走开。
方腊望见,心里又是一动。
这些人往日也曾耕田,也曾做工,只因听他劝说,才来教中相聚。如今一声号令,便肯向前舍命。他们家里,那个没有父母,那个没有妻子孩儿?自己口里唤作弟兄,却将弟兄们的老小,看得不及一个送钱的周方!
方腊低下头,心中暗道:“我平日开坛劝众,只说道去恶从善,去暗求明,救济受苦之人。如今奸恶就在阶下,却因是自家教中的,便要替他遮护。若连我也这般行事,还有甚么明暗善恶,教人分别!往后站在众人面前,那些话,却又怎生说得出口!”
方腊沉吟多时,方才将供状放在案上,向周方喝道:“你这厮休再求告!我等聚众,原要扶危济困,不教良善受人欺害。你倒借着教门名目,贩卖妇孺,害人性命,取钱肥己!今日治你的罪,不干昨日输赢,也不是替赵复出气,只为你自家作恶,容不得你!”
周方听得口气不好,慌忙向前挨了两步,磕头哭告道:“教主可怜见!小人情愿将家财尽献,分文不留。往后再不敢了,只求饶小人这遭!”
方腊大怒道:“你那家财,有多少是别人骨肉换来的!到如今,还只道拿钱便可买命。那些沉在江里的,却教谁拿钱赎他回来!”
说罢,唤过亲随,分付道:“将周方押出庄外,传明罪状,斩讫报来!”
众亲随齐声应了,上前揪住周方,便往外拖。那厮还待哭叫,早被推出堂去。众头领见方腊言语已决,也都不敢再劝。
冯喜与那放火头目听了,俱是面如土色,只把头低着。
方腊看了冯喜一回,说道:“你设下这条毒计,原也难恕。只是所犯罪犯,与周方有别,今日权且免死。休只道火不曾烧起,便算无事;若非张顺夺了火把,那些妇人孩儿,如今还有性命么?”
冯喜伏地告道:“小弟知罪,听凭教主责罚。”
方腊道:“这计是你定的,便须你自家承当,休教掌军发令,留在教中戴罪听用。日后果能改过,自有用你之处;若仍旧恃功妄为,再害良善,两罪俱罚,决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