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厮到如今,只道献些钱财便可抵罪,竟不曾替那些苦主想过半分!昨日我为他出头,折了许多弟兄锐气,护的竟是恁般一个人!”
想到这里,恨不得便教人推出去斩了。
只是杀字到了口边,又想起昨日阵前的光景:八将先败,水军失利,众头领也无一个得胜;自己与赵复争说,又被他问得不能回答。如今退兵回来,便杀了周方,外人听得,莫不说道明教教主也是惧怕梁山,只依赵复的言语行事。
一念及此,面上又沉下来。
方腊将供状放在案上,半晌说道:“这厮做下的事,我岂不恼!只是昨日赵复当众说了许多言语,如今归来便杀,旁人不道我正教中法度,倒道我听他梁山号令。”
邓元觉听了,忽地向前一步,说道:“教主,洒家却有一句粗话,不知说得说不得。”
方腊道:“你只管说。”
邓元觉道:“这厮该杀不该杀,只看他自家所犯的事。赵复说与不说,难道贩人害命的罪便不同了?若只因恼着赵复,便不肯治他,岂不还是只顾梁山,忘了自家的法度!”
方腊抬起头来,望着邓元觉,一时不答。
邓元觉又道:“洒家昨日与王寅斗了许多合,也没讨得便宜,心里兀自不服。日后撞着,自要再比一场,却不干周方甚事!阵前争强,有本事便拿出来;卖人家儿女,害无辜性命,却有甚么光彩!总不能因恼着梁山,便把这等人认做好汉。”
说罢,指着周方道:“教主且看他,昨日俺们在院前舍命,他却只指望脱身。今日脱不得身,又拿钱财求人。若仍饶他出去,别的不会,只怕越发晓得仗着明教名目去害人!”
周方听了,慌忙叫道:“小人再不敢了!邓师父,小人真个再不敢了!”
邓元觉喝道:“你且闭了嘴!若不曾败露时,肯说这句话么!”
周方吃这一喝,缩在阶下,再不敢声张。
满堂众头领,也都不言语。贺从龙低下头去,方杰只望着冯喜,欲言又止。
方腊坐在上面,听得邓元觉这番言语,初时还有几分不快,转念细想,却句句都近着自家心事。自己若真要按教中规矩问罪,何须先顾赵复?如今一会儿怕人说道听了梁山,一会儿又怕失了教中颜面,倒将那些被害的人撇在一旁,不曾细想。
想了多时,忽记起初聚人众时,有个穷汉抱着孩儿来到坛前,哭诉田里收成不好,富户催租,眼见要将儿女卖与别人抵债。
那时自己见了,心中何等不平,曾向众人说道:“我等既在一处,便须相扶相救,休教那有势力的,尽将穷人逼死。”
那穷汉得了接济,牵着孩儿去了,临出门时,还回头磕了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