簟苇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要给裴炎一点消化的时间。

裴炎站在原地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目光才重新落在簟苇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刚才那句话里的分量他已经掂了出来——菟丝鬼藤在玄空竹领地闹出这么大动静，竟然只是为了拖住祭祀总庙的主力。

这意味着他们真正的攻击目标在别处，而且那个目标的价值，远比击溃一支讨伐队伍重要得多。

簟苇见裴炎没有出声，便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确认稳妥了才肯说出口：菟丝鬼藤一族，远比大家所了解的更加强大。

他们此次这一连串的行为，再次暴露了他们不但实力强横，而且精于算计，祭祀总庙此番可以说是被他们深深摆了一道。

裴炎听到这里，他知道簟苇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关键的东西。

就他目前掌握的消息而言，吞天鼠族的背叛已经足够让他意外了，而那些菟丝鬼藤修士以燃烧本源的方式集体撤退更是匪夷所思。

但簟苇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这些全都只是表层，底下还有更深的暗流。

簟苇没有卖关子。

他看了裴炎一眼，继续说道：我们玄空竹一族跟菟丝鬼藤一族之间的冲突，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的时间。

这几十年来，双方交手无数次，我们死伤了不少族人，对方也有折损。

但如果他们真的想要一举歼灭我们，我们玄空竹一族早就覆灭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通了很久、却仍然让人不太舒服的事实：

他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有更深的谋划。

我们族内的长老们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对方之所以始终与我们保持拉锯，从没有发动过真正意义上的总攻，是因为他们需要这场冲突来迷惑包括祭祀总庙在内的大部分灵植族群的势力。

簟苇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但裴炎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能让一名玄空竹族的核心修士露出这种表情，说明他对自己口中描述的这个族群，有着切身刻骨的体会。

所以此次对方先是攻击我们玄空竹一族，簟苇继续说道。

一方面确实是为了获取菟丝鬼藤所需的灵植材料。

当然我们族中那株灵植即使没有跟裴道友交换，我们也绝不会交给对方。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与我们之间的冲突，吸引了祭祀总庙大部分的注意力。

尤其是他们趁此次三族在九山树聚会之机，掳走了人族和异兽王族的几名核心弟子，更是让祭祀总庙不得不把很大一部分力量投入到此次的讨伐之中。

裴炎听到掳走了人族和异兽王族的几名核心弟子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之前已经从凤清漪口中听到了玄影金鹏的金鸢被掳之事，当时并未深想，只当那是菟丝鬼藤试图破坏三族的联合之举。

但此刻将这条线索与簟苇的话放在一起看，整件事的轮廓便清晰了许多——攻击玄空竹是明面上的诱饵，掳走三族核心弟子则是把水搅得更浑的手段。

祭祀总庙越是重视此事，调动的修士越多，便被牵制得越深。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簟苇的声音沉了下来，是为了掩护他们真正的目的。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簟苇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簟苇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才开口道：我们玄空竹一族在跟菟丝鬼藤一族对抗的这几十年之间，不断向祭祀总庙请求援助。

可是他们总是以各种理由拖延，虽然没有直接拒绝，却也从来没有拿出过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但裴炎能听出来那层平淡底下压抑的痛苦。

玄空竹一族被菟丝鬼藤缠了数十年，死伤的族人不断增多，领地一点点被蚕食，却始终等不来总庙的援手。换

而此次的讨伐之行，簟苇继续说道，不过是因为菟丝鬼藤伤及了他们真正的利益，他们才不得不号召了这次征伐。

裴炎听出了他话中的那层没有明说的意思。

祭祀总庙此番大张旗鼓地召集各方势力，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归根结底是因为菟丝鬼藤冒犯到了祭祀总庙。

若仅仅只是玄空竹一族仍在苦撑，总庙恐怕仍然会像过去几十年一样，继续以各种理由拖延下去。

不过簟苇没有在那份情绪上多停留。

他很快便将话题拉了回来，神色也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

他看着裴炎，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裴道友，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裴炎见他如此郑重，点了点头。

簟苇确认了裴炎的态度之后，将声音压到了最低：我们得知，菟丝鬼藤此次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我们灵植一族的圣树——破空虚桐。

裴炎的面色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定在簟苇脸上。

簟苇继续说道：我们最近得到的消息，他们派出了十几位圣阶以上的长老，避开了祭祀总庙的监视，一路悄无声息地到达了圣树所在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与祭祀总庙留守的长老团发生了剧烈的冲突，据说连那位大祭司都出手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最后那些菟丝鬼藤的长老们还是成功了，他们成功窃取了一大截圣树的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