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但不是用手。可能是用枕头、被子之类的软物。”老周继续检查,“气管和食道里有农药成分,但奇怪的是,胃里的农药浓度反而低。如果是自己喝农药自杀,应该是食道、胃部腐蚀最严重,但现在是咽喉部位腐蚀严重,胃里很轻。”
“你的意思是……”
“农药是死后灌进去的。”老周肯定地说,“人死了,吞咽反射消失,灌进去的农药大部分留在咽喉和气管,只有少量进入食道和胃。而且你看胃内容物,死亡前两小时他吃过饭,米饭、青菜、一点肉。如果是自己喝农药,胃应该有剧烈痉挛,食物会反流,但这里没有。”
王志刚点点头。他走到另一边,看技术员拼凑那个破碎的农药瓶。瓶子是普通的棕色玻璃瓶,标签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甲拌磷”三个字。技术员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摆在工作台上,试图还原瓶子的原貌。
“能提取指纹吗?”
技术员摇摇头:“碎片表面被处理过,用水冲洗过,又沾了泥土,提取不到有效指纹。不过王队,这个瓶子有点意思。”
“怎么说?”
“你看瓶口。”技术员用镊子指着几块较大的碎片,“瓶口是完整的,没有破损。如果是摔碎的,通常瓶口会先着地,会碎裂。但这个瓶口完好,说明瓶子是被故意砸碎的,可能是往地上摔,但避开了瓶口。”
“故意制造现场。”王志刚喃喃道。
现场勘查的民警也回来了,带回几个消息。一是村口的监控显示,案发当天没有陌生人进出村子。二是李征家没有财物丢失,抽屉里的几百块钱还在,柜子里的金银首饰也没动。三是走访村民得知,李征这个人老实本分,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不怎么跟人来往,也没听说跟谁有深仇大恨。
“不是流窜作案,不是劫财。”王志刚在案情分析会上说,“那就剩两种可能,仇杀,或者情杀。”
“王队,刘春红有点问题。”年轻民警小陈说,“我们走访时,有几个村民反映,说刘春红和李征关系不好,经常吵架。还有个村民说,去年秋天,看见刘春红脸上有伤,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自己摔的,但看起来像被打的。”
“家暴?”
“有可能。但刘春红自己没说,我们问她,她说就是普通夫妻吵架,没到动手的程度。”
王志刚沉思着。他想起现场那些不协调的细节:太过整齐的院子,太过镇定的妻子,太过完好的瓶口,还有那些角度各异的伤口。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查一下刘春红当天的行踪。她说她去小作坊上班,确认一下。还有,李征的弟弟说看见李征在家晒被子,晒被子一般是上午,那时候刘春红应该已经上班去了。如果是刘春红晒的被子,她为什么说是自己晒的?如果不是她晒的,那是谁晒的?”
会议开到深夜。散会后,王志刚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看着白板上写的线索和疑点。窗外,高青县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公安局大楼还亮着几盏灯。腊月的风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第二天,调查有了新进展。民警在亭子里村周边的几个集市走访,在一家农药店里有了收获。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甲拌磷?有,这药剧毒,现在一般不卖了,但农村还有人买去毒老鼠。”老板翻着账本,“腊月二十……对,腊月二十那天,有个女的来买过。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瘦。”
“记得长什么样吗?”
“记得。她当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问我这药‘要人行不行’。我们这儿土话,‘要人’就是毒人的意思。我吓了一跳,说这可不行,这是犯法的。她说就是随便问问,最后还是买了一瓶。”
民警拿出刘春红的照片。老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像,挺像的。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天她戴着围巾,遮了半边脸。”
几乎同时,另一组民警在刘春红家院墙外有了新发现。在西墙外侧,除了赵大勇翻墙时留下的擦蹭痕迹,还在往南二十米处的地面上,发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脚印陷在松软的泥土里,不是很深,但能看出是成年男性的鞋印,鞋底花纹比较常见。
技术员测量了脚印到墙面的距离,又测量了脚印的长度和步幅。
“王队,这个脚印的主人,身高应该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而且从步幅看,是从墙那边跑过来的,步伐很急。”
“刘春红多高?”
“一米六左右。”
“不是她的脚印。”王志刚说,“还有一个男人。”
所有的线索开始指向同一个方向。刘春红有作案嫌疑,但她不是一个人。现场有男性的脚印,李征后脑的伤口显示可能有两个作案人,农药是死后灌入的,现场被精心布置成自杀的样子。
但动机是什么?如果是因为家庭矛盾,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如果是为了在一起,为什么不离婚?
王志刚想起刘春红那双眼睛,那双看似悲伤实则空洞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第三次传唤刘春红时,王志刚换了种问法。他没有直接问案发当天的事,而是问起了她的生活,她的婚姻,她这些年的日子。
讯问室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刘春红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很深,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和李征结婚多少年了?”王志刚问,语气平和。
“二十三年。”刘春红的声音很低。
“这么多年,感情怎么样?”
刘春红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刚结婚那几年还行。他是货车司机,经常出门,我在家种地、照顾老人。后来他不出车了,在县里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天天回家,矛盾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