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那个传入耳朵的声音很轻。短促的、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气音，像是不小心碰到烫的杯子边缘时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如果不是因为眼前的高松同学正拉着自己的手，爱音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们此刻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爱音能感觉到灯的手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立刻又放松下来，像是想把那阵疼痛藏起来，藏到某个对方看不到的地方。

“高松同学？”

灯没有回头，拉着爱音的手也并没有松开，只不过那种“坚决地拉着她往前走”的力道稍微减弱了一些。

“……我没事……你的膝盖，才是要处理的。”

灯的语气是爱音在这两天对前桌的观察中并未感受过的。

那种紧张感中，爱音注意到她的左手——那是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爱音顺着灯的脚步往前一步之后，马上又停下脚步。

灯也被迫停下来。她侧过头，浅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在问“为什么要停下来”。

爱音没有解释。她只是轻轻松开被灯握着的那只手，然后绕到灯的左侧，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灯的肩膀平齐。

校服的面料是完好的，没有破损，也没有渗出血迹。

“你刚才摔到的是这边吧？”

灯没有主动回应，只是用鼻音“……嗯。”来回应。

爱音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只是直起身，走到灯的左侧，伸手轻轻扶住灯的上臂，动作比灯刚才拉自己的时候更轻柔一些。

“走吧。我走你左边。你把重心往右边放，左肩尽量不要用力，到了天文部再处理。”

灯站在原地，看着爱音。

“你……不疼吗？”

“当然疼啊，但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撑着我吧。”

灯点了点头，重新迈开脚步，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爱音走在她的左侧，保持着刚好能扶住她、但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过分关注的距离。

至于地上的两袋垃圾……则是被某位路过的绿发同学拿去丢了。

“这不是刚才我交给小灯的垃圾袋吗？小灯呢？”

爱音和灯互相搀扶着走上楼梯。

其实以爱音自己的情况来看，膝盖上那点擦伤并不严重，至少不影响行走。

所以在踏上第一级台阶后，她出于礼仪和行动方便的考量，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扶着灯上臂的手。

灯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歪头看着爱音。

对此，爱音倒是语气轻快地说：“我也没有伤得那么重啦。而且两个人并排走楼梯反而容易绊到。你先走，我跟在后面就好。”

灯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坚持，转回身继续往上走。

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刻意在配合身后的步伐。

从一楼到三楼，楼梯不算长。

经过二楼转角的时候，爱音注意到墙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写着“请勿随意搬动走廊的物品”，边缘用彩色胶带贴了一圈。

再往上走几步，又看到另一张告示，是写真部的活动通知。

“羽丘的社团还挺多的嘛。”爱音随口说了一句。

灯：“嗯，羽丘的社团很多，教学楼下的告示栏也有很多招募的海报，天文部的海报也在上面。”

三楼到了。灯在楼梯口停下来，侧过身，朝走廊右侧示意了一下：“那边……天文部。”

走廊上是各个社团摆出来的器材，演剧部摆出来的道具甚至占据了走廊的大半。

然后走廊走到尽头，最后一扇门，就是天文部的活动室了。

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门开了。

“进来吧。”

爱音跟着灯走进去，然后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所谓的天文部活动室，实际上只是一个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但麻雀虽小，该有的都有了。

进门左手边的柜子前，架着一台天文望远镜——不是那种很贵的型号，但看起来很结实，不过没有完全收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被推出去看星星。

窗前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浑天仪，黄铜色的，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墙上贴着几张星星的照片，大概就是用那台望远镜拍摄的，能看出拍摄者很用心地对准了某个特定的星座。

爱音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停留了片刻。“……这里还挺有天文部的感觉的。”

灯已经走到书桌前，把那个铝盒放在桌面上。“……嗯。”

她没有回头看爱音，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搭在铝盒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个铝盒的盖子。

像是在思考什么。

爱音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门口的位置，把空间留给灯。

过了好几秒，灯才动手打开铝盒的搭扣。盖子掀开时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创可贴。各种尺寸，各种图案，每一种都按照类别摆放，像是被仔细分类过。

灯的目光在那些创可贴上来回移动。

她先是拿起一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片，端详了两秒，又放回去。手指在铝盒里轻轻移动，像在挑选一件需要慎重决定的东西。

爱音站在一旁看着，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忍不住开口：“那个……”

灯猛地回过神来。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身边还有别人存在。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慌乱地转过头，视线与爱音撞上，又迅速移开。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把整个铝盒从桌面上端起来，双手捧着，送到爱音面前。

“你想用哪个？”

爱音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铝盒，看到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创可贴，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好奇。

她本来以为会是那种常见的肉色创可贴，或者最多是带一点简单图案的款式，但眼前这些——

“诶，好厉害。这些全部都是创可贴吗？”

灯点了点头。“嗯。”

“我可以用吗？”

“嗯。”

爱音看着灯的眼眸，那双眼睛安静地、坦然地、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期待，看着她，等着她从中选一个。

爱音笑了一下，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铝盒里的创可贴。

她的手指在那些图案上方掠过——有一个是翻车鱼，有一个是向日葵，有一个是水母，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深海生物。

然后她看到了一只企鹅。

圆滚滚的，黑白的。

爱音把那片创可贴拿起来：“啊。我喜欢企鹅。”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仅仅只是随口一提的感想。

但灯的眼睛瞬间亮起，激动起来。

“那是……胡子企鹅。”

爱音看着手里那片创可贴上的企鹅：“……胡子？”

“嗯。”灯伸出手指，在爱音手里那片创可贴的图案上点了一下

“它脸上……有胡子，没错吧。阿德利企鹅属的……白眉企鹅也是。”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又从铝盒里翻找起来。很快她找出另一片创可贴，递给爱音。

“这个是阿德利企鹅……”

然后又转过身，继续翻找。

“企鹅系列的还有其他的。稍微等一下……那个……”

爱音手里已经握着两片创可贴了。她看着灯那副专注寻找的样子，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了几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高松同学也喜欢企鹅吗？”

灯的动作停住了。

她正弯着腰，手指悬在铝盒上方，像是正在某个已经中断的搜索中。听到爱音的问题，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