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那阵粗粝而充满生命力的吉他声消散后，空气里还留着点微微的震感，慢慢就没了。

乐奈放下吉他的动作携带着的是近乎慵懒的满足感，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细密的汗珠。

而乐奈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带着相当充实满足的微笑。

“满足了~”她说。

柒月听见这话，知道她是真的尽兴了。他把鼓棒往军鼓上一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接着从鼓凳上站起来，看了乐奈两眼，点了点头。

“乐奈，吉他水平已经很高了。”他的声音不大，在咖啡厅慢慢恢复的背景音里刚好能听清。

“比上次见你弹的时候又厉害不少，这个水平，带着大家组乐队登台完全没问题。”

这话听着是朋友间随便夸夸，坐在旁边的爱音却品出点别的意思，他不止是夸乐奈，也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的：这个女孩很厉害，值得大家邀请。

爱音的手指还搭在桌沿，指尖有点凉，她看着乐奈随手把吉他放回琴箱，动作随便却准得很，只有天天摸琴的人才会这样。

她忽然反应过来，刚才那段演奏里她听不明白的技巧，那些让她下意识缩肩的音色变化，对乐奈来说可能就是日常练习的东西。

“好厉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惊讶感和不自信。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想起自己初等部站在文化节舞台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弹吉他，用的是和弦，配的是基础节奏型，台下没人会挑她的指法。

但那只是“够应付”的水平，不是“能让人记住”的水平。

而乐奈的演奏，是听完之后能在内心里久久不能忘怀的那种类型。

爱音把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整个人缩了缩，好像不想占太多地方。

她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说不出的动摇。

与此同时，立希站在吧台里面，手里的动作早就没在进行，她盯着鼓组的方向，看柒月刚才坐过的位置，看那些他敲过的镲片和军鼓。

她还是第一次听柒月打鼓，之前只听说过他会弹吉他、会拉小提琴。

最多也就是见到他在调音台后面指导别人调音色，从来没听过他打鼓。

刚才那段合奏里，柒月的鼓点没炫技，也没玩复杂的加花，更没追求快，只是刚好卡在最对的时间点切入，用最合适的力度托住乐奈的旋律，给那段野气十足的吉他声搭了个稳当的节奏架子。

立希在内心有些感慨，一时间心里充满对“天才真的存在”的无奈。

素世的目光也落在鼓组的方向，不过她没看乐奈，也没看鼓棒，只看柒月从鼓凳上站起来的动作。

她想着柒月要是组乐队，什么位置都能玩得转。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把一张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乐奈把琴箱的拉链拉好，直起身转向柒月，异色的眼睛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亮得很。

“丰川——很会打鼓。”

柒月正在整理鼓棒的位置，闻言侧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乐奈已经接着往下说了，直白得很，半点儿弯都不绕：“要一起组乐队吗？”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爱音的动作停了，目光在柒月和乐奈之间扫了一下，很快垂了下去。

她不知道乐奈和柒月是什么关系，但总觉得错失了机会。

素世反应更快。

她站起来的动作没半点儿停顿，像早就准备好了要起身，走到离柒月和乐奈几步远的地方。

她先对乐奈笑了笑，然后转向柒月，语气里带着点刚好的惊讶和赞叹：“小柒，你太厉害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打鼓呢。”

她的目光在乐奈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小柒的朋友吗？”

柒月本来正要回乐奈的邀请，听见素世的话，把视线从乐奈脸上移开，转向素世。他听出来了，她是在确认乐奈和自己的关系。

“这位是乐奈，初等部的学生，很早之前我和睦在Livehoe认识的孩子。”

柒月说的简洁，没多解释，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朝吧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不过要说我打鼓的水平，也就懂点皮毛，练鼓纯粹是为了编曲方便，真要说打鼓厉害的——”

他的目光越过素世，落在立希身上，“这里不就有个专门练架子鼓的吗。”

立希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她正在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沥水架，对于柒月会提到自己感到意外。

沙绫刚好把两杯伯爵红茶端出来，放在托盘上，转向立希：“立希——好了哦。”

立希接过托盘，没看柒月的方向，也没看素世和爱音，端着托盘走向靠窗的桌子，步子稳得很，像完全没听见刚才的话。

柒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回身对乐奈说：“看来我们的鼓手有点不好意思，先回座位吧。”

乐奈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这个回答算不算拒绝，然后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沙绫正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玻璃杯，顶端还插了片薄荷叶。

“乐奈，你的抹茶巴菲。”

乐奈的注意力瞬间全跑到那杯甜品上了，眼睛盯着最上方螺旋造型的抹茶软质冰淇淋挪不开，安安静静走回卡座，在刚才的位置坐下，拿起小勺开始吃。

素世看着这一幕，确定两个人的关系没到需要警惕的程度，收回目光走回自己那桌。

坐下的时候她注意到爱音状态不对，稍稍安抚一句。

“爱音你没事吗？”

爱音坐在那里，整个人的状态和几分钟前差了很多，腿往里收着，没像刚才那样自然舒展，上半身也没坐直，缩着肩膀，左手搭在小腹前面，胳膊贴着身体，半点儿都没往外伸。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看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伯爵红茶。

爱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素世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点，尾音也没往上扬。

“……实在不行的话，吉他手也可以让别人来当。”

素世没打断她，听出了她话里的犹豫和退缩，也听出她还在硬撑着那点儿不肯放下的坚持。

爱音放下手，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体，凑近素世。

这一次她的目光直视着素世的眼睛，亮得很，带着点“我知道这很任性但我不想让”的认真劲。

“就算有两个主唱也没关系，我也还是想要当主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定多了，像是经过一通自我说服，终于把决定敲定了。

素世看着她，弯起嘴角：“嗯，我知道。”

她这句“我知道”说的很轻，刚好落在爱音需要被确认的点上，没否定她的自省，也没无视她的退缩，只是确认了她最终站住的立场。

爱音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素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下来的红茶喝了一口，没追问爱音刚才那段沉默里在想什么。

乐奈坐在卡座里，面对着抹茶巴菲，她吃得相当专注，小勺每一次落下都切出差不多大小的弧度。

想不到，乐奈平时对待除了家人和演奏以外的事情都很随性，但此刻对着这杯甜品却意外的认真。

柒月看乐奈已经完全陷在甜品里了，短时间应该没别的事能吸引她注意，就把目光转到素世和爱音那桌，想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爱音对着素世，身子往前凑了凑，整个人绷着，看起来攒了半天勇气。她手指搭在桌沿，轻轻的敲了两下，在给自己打拍子。

然后她开口了：“那个——”

她的目光在柒月脸上停了一下，确认他在听，也确认他能听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转向素世：

“素世同学，这么问可能有点突然了……”

她低下头，为自己的请求鼓气。那个动作很小，但包含了某种郑重，正在把一件重要的事情从内心深处慢慢捧出来。

“请问你，愿意和我一起组乐队吗？”

素世眯起眼睛，露出个开心又从容的笑，看起来没有任何防备，是真的觉得开心。

而素世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就准备好要这么说。

“可以哦。”

爱音愣住了。她没预料到对方答应的这么果断，准备好的一堆后续话全卡在喉咙里。

她眨了眨眼，身子往后靠了靠，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然后她不自信的问了一句：“真的吗？”

素世紧接着说到：“我正好也在找机会重新开始呢。不过——”她微微侧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能得从临时的支援乐手开始吧。”

“完全没关系！”爱音的回应是脱口而出的，生怕对方反悔。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比刚才高了一度，全是事情比预想的顺利太多的雀跃。

第一次邀请灯组乐队结果失败的爱音，面对如此干脆答应的素世，内心是：好耶！爱死你了，素世同学！

素世注意到爱音眼里纯粹的高兴，嘴角的笑没垮下来。然后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柒月的脸，确认他会怎么接这句话。

柒月接收到了那个信号。素世的目光里有询问的意味，但他没有直接回应她的期待。

“如果千早同学真的想组建乐队的话，”他说，语气平稳，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除了素世，我这边也可以推荐几个人选。”

爱音愣了一下，身子往前凑了凑：“诶？丰川老师认识的人吗？”

“嗯。那边的——”柒月侧过头，朝吧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立希。鼓手。她虽然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但技术没问题，而且她也在学编曲，可以胜任编曲的工作。”

“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啊！”立希的声音从吧台方向传来，带着一种被点名后的应激反应。

“我才不要和这个家伙一起呢！”

爱音被那声突如其来的反驳惊了一下，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诶——真的需要她吗……看起来超级不太好说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情愿，但也没有强烈反对。柒月没有理会立希的反驳，继续说：“还有一个就是这边的……小乐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