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奈听到柒月叫自己，转过头，歪了歪头表示疑惑：“嗯？”她的嘴角还沾着点翠绿色的冰淇淋，完全没有在意。

爱音的表情在这一刻出现了很微妙的变化。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乐奈的方向，那个白发女孩正在安静的吃抹茶巴菲，小勺划过冰淇淋表面的动作很从容，刚才那段充满冲击力的演奏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她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无害。在街上遇到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路人。

但爱音刚才已经听过她弹吉他了。她知道那副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声音。

“……她确实很厉害。”爱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羡慕？敬畏？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而产生的动摇？她没有深究，只是把这个感受放在一边，暂时不去碰它。

素世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她的表情依然温和，嘴角带着那种不会让人感到压力的微笑。

但放在桌面下的手指已经轻轻地蜷了起来，指腹抵着掌心，在按着什么东西。

她看着爱音思考的表情，看着柒月那副“只是随口推荐”的随意姿态，心里有一个声音正在快速运转。

那些念头在暗处流动，像水底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出痕迹，但一直在移动。

‘小柒在主动推荐乐奈和小立希。小立希倒不是问题，但是要让那个乐奈一起的话……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如果乐奈加入，这个新乐队的走向就会脱离我熟悉的轨道。’

‘她是一个我不了解的人，她的音乐风格、她的性格、她与柒月的关系，都会成为我不确定的因素。而且——’

她微微收拢手指，指尖触碰到掌心的温度。

而且，如果这个新乐队完全由爱音、立希、乐奈组成，那么它就会是一个全新的、与过去无关的存在。

那样的话，她的位置在哪里呢？她还能像计划的那样，把这个新乐队引向cRYchIc的方向吗？

她需要掌控这支乐队的走向。她需要确保它不会变成一艘没有舵的船。

‘借助这个爱音，如果能把灯找回来，立希一定会来。睦那边也不是问题。毕竟睦对灯一直都有好感，只要灯在，睦就不会拒绝。’

‘最后，只要大家都在了——小柒也会回来的。他虽然在推荐乐奈，但他对cRYchIc的感情不会那么容易放下。’

‘只要灯、立希、睦都在，他会回来的。’

“到时候小祥……也会找到机会。”

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仔细收好。然后她重新舒展开手指，让它们回到自然放松的状态，目光落在爱音脸上。

那个正为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组队的人而高兴的女孩，正沉浸在初次成功的喜悦中，完全没察觉到素世心里的盘算。

‘等cRYchIc重新聚齐，爱音自然会找到她自己的位置的。毕竟，她只是想要一个能惹人注目、被人喜欢的机会。我可以帮她找到别的乐队。’

素世嘴角的笑容没有变化，她端起那杯伯爵红茶，喝下一口，让饮茶的动作带走一点紧张感，接着放下杯子，转向爱音，语气中带着鼓励。

“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向。爱音同学有想做的音乐，又有可以一起组队的伙伴——这不是很好吗？”

爱音看着素世的笑，在判断这句话是否真诚。她注意到素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那种其实我在勉强自己的细微痕迹。

于是她弯起嘴角，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嗯！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

“好。”素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Le，把屏幕转向爱音。

爱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对着Le输入素世的信息。

而在她输入备注名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敲下了“素世同学”四个字，发送好友申请，接着抬起头。

“那……以后请多指教，素世同学。”

“请多指教，爱音同学。”

柒月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交换联系方式的整个过程，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正在观察的微光。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素世在输入备注时，大概还有一个给爱音分类的动作。

很短，不是刻意留意根本注意不到。

他没有点破。只是收回目光，转向乐奈的方向。

乐奈正好把最后一口巴菲送进嘴里，勺子和杯底碰出清脆的一声。她放下勺子，抬起头，脸上是满足后的平淡表情，然后站起来，把那杯已经见底的巴菲杯放在回收台上。

“我走了。”她说。

柒月没有挽留：“乐奈拜拜。”

乐奈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拉着效果器箱和箱子上绑着的吉他箱，安静地穿过咖啡厅。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拢，滑轨声很轻。

吧台那边，立希依然保持着我没有在听你们说话的姿态。她正在擦一台咖啡机的蒸汽棒，动作仔细得过头，在用专注掩饰什么。

沙绫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立希——舞台那边准备好了，过来帮一下——”

“来了。”立希应了一声，头也没回的从吧台去往后场，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爱音看着立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怎么每次看到我都要走得那么快。”

素世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下来的伯爵红茶，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杯托。

她注意到爱音说那句话时语气里带的那点委屈，但她也知道，立希的性格就是这样——不是针对谁，只是不擅长面对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人。

柒月在这时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注意到距离Live还有一会，柒月抬起头看向素世和爱音的方向，看见爱音状态不对，也看见素世在笑。

他没立刻开口，安静等了几秒，然后说：“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Live五点半开始，我先吃点东西垫垫，你们两个呢？”

爱音被这个时间提醒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黄金周的傍晚，她出门前和父母说过“可能会晚一点”，但要看Live的话还要再待一个多小时。

而且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别人展示，没参与也没行动，只是坐在那里看乐奈弹吉他，听素世和柒月对话，感受自己心里那些晃来晃去的动摇。

她已经接收到了足够的信息，也动摇得够厉害了，需要点时间整理，或者说，需要离开这个让她不停觉得自己“还不够好”的空间，哪怕只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发会儿呆。

“啊……我还没跟家里人说今晚要晚回去。”

爱音如此说，然后微微偏过头，扫了一眼乐奈刚才坐过的位置，卡座已经空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只刮干净的玻璃杯和一把搁在杯沿的小勺。

“而且，今天我也听了不少了……我想先回去整理一下思路。”

后半句话说的比前半句轻，素世听出了她“还需要消化一下”的意思，没挽留也没追问，只是弯起嘴角说了一句：“那路上小心。”

爱音站起来，把包斜挎在肩上，朝柒月和素世各点了一下头：“那——我先走了。素世同学，我们之后联系！”

“嗯。”素世应了一声。

爱音转身走向自动门，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点，像在赶着离开一个装了太多东西的空间。

自动门在她面前滑开，初夏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街道上凉下来的温度，她跨过门槛，走进那片从橘红往灰蓝过渡的天色里。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拢，滑轨发出很轻的声响。

咖啡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吧台后面传来水流冲杯子的声音，持续均匀，像很柔和的白噪音。

沙绫正在冲使用过的器具，动作不快不慢，带着长期做服务工作才有的专注，不会被外界打扰。

柒月从沙绫那边点了两份迷你三明治，回到卡座，没坐自己的位置，走到素世对面，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

“素世，你不回去吗？”

素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那杯伯爵红茶已经彻底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杯里平静的液面，然后抬起头：“嗯，反正今晚没什么事。而且——”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柒月的肩膀，落在通往演出厅的走廊入口处，暖橘色的光从走廊深处透出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的光晕。

“——我也想听一下Rg的Live，从来没有听过这里的Live。”

柒月没追问，拿起一份迷你三明治，打开包装开始吃，动作不快也不拖，像知道接下来还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天色往更深的蓝色沉，路灯已经亮了，在街道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素世安静坐在他对面，指尖贴着已经凉透的杯壁，注意到柒月吃东西的节奏，不快也不拖，像已经在心里排好了接下来的时间表。

而素世也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喝起来还有点佛手柑的香味，淡淡的。

“小柒。”她放下杯子，没看他的脸，目光落在那盘还剩一半的三明治上。

“你觉得，她们——灯和爱音——会真的组乐队吗？”

柒月的动作没停，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语气像只是在陈述自己看到的事：

“灯并没有讨厌唱歌，如果爱音能让她相信这次不一样，那大概会。”

素世听着，没追问，能感觉到柒月在用那种“不替别人做决定”的方式回答她的问题。

她见过他这样说话，在录音室里，在乐队的练习中，在他和灯、和立希、和每一个她认识的人相处时，都会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对方自己选。

就算很多时候他已经看到了更好的路，也只会先让别人走过去，必要的时候才伸手扶一把。

以前素世只当他是性格好，现在才懂，他只是拎得清，哪些事自己能推一把，哪些事必须让当事人自己选。

素世收回目光，也把那些翻涌的思绪收回来，压回心底某个还不想打开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通往演出厅的门，暖橘色的光依然从走廊深处透出来。

“走吧，”她说，“Live差不多要开始了。”

柒月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包装纸叠好放在盘子边缘，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素世也站了起来，端起那杯已经没有热气的红茶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放在回收台边缘，动作很轻，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两个人并肩穿过那段走廊，去往楼下购票后，来到副舞台前的通道，通道里漏出被压低的、正在调音的声音。

素世走在他身边，在门缝前慢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但走进那扇门之前微微侧身，让她先过。

她笑了笑，没出声，然后跨过那道门槛。

舞台的光铺过来，裹着点音响的震动。素世站在门口看了眼亮起来的舞台，觉得时间还来得及。

她把这话搁在心里，和那些攒了很久的计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