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后,三人已经开始通过一阵阵夜风掠过身体带来的体感感受到气温的下降了。
柒月在离开游乐园后就拿出手机点开了导航,机械的女声在夜色里清晰地播报出接下来的路径:“前方两百米,直行。”
又一阵风吹过,祥子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像是低估了傍晚的凉风。
柒月用余光注意到祥子的状态,接着就将拇指移到音量键上,不露痕迹地按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缩放了一会儿,然后右拐,带着两人拐进一条与原定方向稍有偏差的小道。
祥子起初疑惑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但她很快发现,两侧低矮的建筑挡住了穿堂而过的夜风,体感上的凉意骤然收敛了许多。
岔路不宽,两侧是低矮的木构建筑。
其中一家挂着深蓝色门帘,上面白色字体写着“炭火烧鸟”,门口一盏圆灯笼,光晕柔和地铺开,在人行道上切出一圈温润的圆形光斑。
柒月在门前停下,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放下帘子,侧身看向两人:“这家看起来还行。要试试吗?”
祥子凑近,透过帘缝看见店内景象——吧台不大,坐了几个人,往里是几张矮桌,暖黄的灯光裹着炭火气息,是令人安心的小店氛围。
祥子点了点头:“就这里吧。”
睦没说话,见祥子点头便跟了上去。柒月放下门帘,侧身让两人先进,自己最后走进去。
店内比外观看起来深一些。头发花白的老板穿着深灰短褂,正背对门口在炭炉前利落地翻动烤串。
听见动静,他偏头扫了一眼:“欢迎——三位是吧?那边有位置,里面的桌子。”
他指的是靠内墙的一张矮桌,位置稍深,周围几张桌子暂时空着,恰好隔开了吧台的谈笑声。
柒月率先落座,在靠墙一侧坐下,把过道边的位置留给祥子和睦。睦等祥子落座后才坐下,正对着柒月的方向。
祥子拿起菜单,低头扫了一圈,确认价格后,没有再像午餐时那样踌躇,目光移动片刻便有了决定。
“炭烤鸡腿肉、大葱鸡肉、烤鸡翅、烤山药……还有热茶。”
点完自己的部分,祥子将菜单递给睦。
睦看了一会儿,视线在几行之间慢慢移动,然后低声说:“盐烤鸡胗、盐烤鸡心……烤香菇热,热茶。”
老板在吧台那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让人怀疑听没听到。
柒月最后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两人已点的菜品,补上了烤鸡肉丸子、盐烤鸡皮、炭烤肉鸡、汉堡肉,然后加了对应人数的米饭。
点完单,老板给每人端上一份蔬菜沙拉作为前菜,放在桌角。
三人都没有怎么品尝甜酱沙拉,就伴着茶水静静等待着烤串的登场。
烤串是分批端上来的。
先到的是炭烤鸡腿肉和大葱鸡肉,并排放在木质托盘上。
酱汁在炭火余温下微微泛着油光,葱段烤得边缘微焦,甜味被高温逼了出来,混着肉香往上升。
祥子夹了一串大葱鸡肉放在自己碗边,然后把托盘往睦那边推了推。
睦没有客气,夹起一串炭烤鸡腿肉品尝。
接着上来的是盐烤鸡胗、盐烤鸡心和烤香菇。
鸡胗表面划了细密的十字花刀,盐粒嵌在切口里,烤得微微卷边。
鸡心对半剖开,内侧泛着浅粉色的断面色泽,边缘却已经焦香。
香菇则被烤出了自身的汁水,伞盖中央汪着一小滩清亮的液体,还没入口就能闻到那股浓缩过的菌香。
睦把这三样都夹了一份到自己碗边。
她先夹起鸡胗,咬了一口——脆的,咀嚼时发出细小的咔哧声,然后是盐的咸味和炭火的焦香依次展开。
接着是鸡心,口感更韧一些,咬开之后内里的质地软而弹,和表面的焦脆形成对比。最后是香菇。
她咬掉一半,汤汁从伞褶之间溢出来,她停了一下,才把剩下的一半也吃掉。
“好吃吗?”祥子看着她。
睦点了点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喝了一小口热茶。
“鸡胗最好。”
祥子笑了一下:“诶,这样啊,要不要我也来一串呢。”
烤鸡肉丸子、盐烤鸡皮和炭烤肉鸡紧跟着端上来。
烤鸡肉丸子串在一起,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酱汁,靠近竹签的那一侧能隐约看到鸡软骨的碎粒。
盐烤鸡皮被烤到了刚好脱去多余油脂的程度,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小泡,焦脆的边缘卷起来,筷子夹起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炭烤肉鸡的切块稍大一些,表皮焦黄,肉质看起来比鸡腿肉更紧实。
柒月先夹了一串盐烤鸡皮,送入口中,嚼了几口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筷子又伸向了同一串上的第二块。
这小店的调味相较于偏甜的霓虹常见口味,更偏向于咸口。柒月觉得相较于甜口的烧烤,咸口的优势已经无需多言。
烤鸡翅是最后一批上来的,用的是手羽先的做法,翅身展开,骨头的末端包了一小截锡纸,方便手拿。
鸡翅的表皮烤得微微鼓起,油脂从皮下渗出来,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而脆的焦壳。
祥子没有动筷子,直接用手拿起一串,轻轻咬了一口,皮脆肉嫩,关节处的软骨嚼起来咯吱作响。
汉堡肉和烤山药与鸡翅同时上桌。
汉堡肉装在一个深盘里,酱汁是另外浇上去的,切开来能看到肉汁混着酱汁从断面涌出来,热气和香味一起往上冒。
烤山药用的是长山药的切段,表面烤出了浅褐色的焦痕,撒了一小撮盐,内里却还是白的,冒着热气,质地介于绵软和爽脆之间。
柒月把汉堡肉往桌子中央放了放,用筷子把肉饼切成三份,酱汁顺着切口淌下来,在盘底铺开薄薄一层。
“一人一份。”他说。
祥子夹了一份放到自己碗里,但没有立刻吃。她先把那串还没吃完的鸡翅解决掉,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才拿起筷子夹起汉堡肉,咬了一口。
睦也夹了一份,不过她的吃法不太一样——先用筷子把肉块分得更小,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中间停下来喝一口热茶,再继续。
鸡胗和鸡心的串已经吃完了,竹签整齐地放在签篓里。
烤山药是最晚被碰的。祥子先夹了一段,咬了一口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口感,然后说:“这个好吃。里面还是甜的。”
睦跟着夹了一段。她吃完之后没有说话,但筷子又伸向了盘子里剩下的另一段。
饭上来的时候,桌面已经摆满了托盘、碟子和竹签。
饭是普通的白米饭,盛在浅口的饭碗里,米饭表面压得平整,冒着细细的白色蒸汽。
祥子把饭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一筷子炭烤鸡腿肉放在饭上,酱汁渗进米粒之间,把几粒米染成浅褐色。
她吃了一口,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饭和烤串就应该放在一起吃。”
睦没有回应,但她也端起了饭碗。
她先把盐烤鸡心的最后半串吃完,然后夹了一筷子饭,咀嚼的速度比吃烤串时快了一些,像是在用米饭把之前所有的味道都收拢。
柒月坐在对面,一边吃着自己那份炭烤肉鸡,一边看着两人低头吃饭的样子,没有说什么。
他把最后一块汉堡肉夹起来,放在祥子的碗边。
“你吃吧。我吃够了。”他说。
祥子没有推辞,把那块汉堡肉夹到饭上,低头继续吃。
三人安静地吃了大约十分钟。炭火的气息、烤物的焦香、酱汁的甜咸、茶水的热气和米饭的清甜交织在一起。
所有的味道在桌面与空气之间交织,包裹着三人之间这种间歇性的沉默。
竹签在签篓里越摞越高,整齐地排成排。
柒月中途看了一次手机,屏幕亮起时,那个角度刚好让正对面的睦瞥见——是一条短信通知,发件栏显示的像是某种日程提醒。
不过睦移开视线,没有刻意辨认内容。
柒月放下手机,没有拿起筷子:“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回来。”
祥子抬眼看了下他还亮着的屏幕,没有追问,只说:“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不用。很快的。”
他站起来,没穿外套,就这么走向门口,掀开深蓝色的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回原位,轻微晃了两下,归于安静。祥子看着那道垂下的布帘,没再夹菜。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茶,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睦没有回应,却也没再吃东西。
门帘外面,柒月站在灯笼下,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备注为“若叶隆文”的号码,按下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