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起后,若叶隆文的声音带着录制现场特有的背景混响。
隔着距离也能听出来,是被扩音器、舞台木板和空旷空间共同改造过的质感。
“柒月君?今天辛苦你们了。”
“没有的事,是睦和我们玩得很开心。”
柒月靠在旁边的灯柱上,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
“隆文先生,这边我们今晚会送睦回您那边。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您那边方便派个人在门口接一下吗?”
电话那头短时间里没有出现人声。
但背景里扩音器的声音还在,有人在笑,主持人说了句什么,接着是一阵掌声。
“我知道了。我让司机在门口等她。不过她回来的时候可能我们还在忙……”
“好的。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们明天还有安排吗?”
“没有了。明天开始恢复日常了。”
“谢谢柒月君带我们家睦一起玩了。”
“不用,我和祥子都是睦相当好的朋友,这种事情隆文先生之前也常见的不是吗。”
说完,电话挂断,柒月把手机收进口袋,夜风从他身侧流过,吹得衬衫下摆微微晃动。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回店内。
他座位上的茶已经被续过,水面还浮着一小片热气。
祥子在他落座时抬了下眼,看见他坐下来的动作和离开时差不多,没有急匆匆的痕迹,这才移开视线。
“打完了?”
“嗯。睦的父亲那边安排好了,司机今晚会在别墅门口等她。”
睦听到这句话时,筷子在她手里停住了,然后她夹起沙拉送进嘴里。
祥子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把自己面前盘子里留下的还没动过的烤鸡翅往柒月那边推了推:“吃吧,这个味道还不错。”
柒月看了一眼那串鸡翅,点点头,尝了一口。酱汁的甜咸渗入咀嚼,表皮依然带着轻微的焦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三人又吃了几串烤物,喝完了各自杯中剩余的茶水。
话语间沉默的间隔不知不觉在缩短,所有话题都轻飘飘的,不必落地。
结账时,祥子主动伸手去拿账单夹。
指尖刚碰到浅黄色的纸面,就感觉到那里已经夹了一张纸币——对折好的,边缘整齐地压在夹子内侧。
祥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柒月。她打开账单夹,低头确认了金额,然后把自己备好的钱收起,只把账单夹合好,放在桌角。
“那下次让我来。”
“好。”
“下次,让我来吧。”睦忽然开口。
“诶,那正好,下次让我们一起请柒月吧。”
“嗯。”睦点头。
“说好了,不许再偷偷放。”祥子接着提醒柒月。
“好~”
走出居酒屋,三人不用手机,就能明显感知到时间彻底进入“晚上”。
三人走向车站。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将路面染成整片暖色的、安静的、正在缓慢收拢的光。
电车上人也不多了。
车厢的暖风吹动着三个人的发丝,祥子依旧靠在窗边,睦坐在她旁边,柒月站在车门附近。
到站后,车站外的坡道延伸进住宅区的夜色里。
路灯间距比商业街更大,光线在间隔处留出几小段昏暗的区域,又被下一盏灯接住。三人沿着坡道往上走,步伐无声地保持着同步。
院门的锁被拧开时,金属咬合的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柒月推开院门,侧身让祥子和睦先进去。
祥子经过他身侧时,肩膀几乎与他的手肘擦过,那一瞬触碰短得像被风吹走的线头。
玄关的灯被打开,暖黄的光洒在鞋柜和地板上。
三人依次换鞋,鞋子被整齐地归到鞋柜的格层里,动作安静而默契,像一套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
穿过玄关就是客厅。
走在最前面的祥子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先是沙发旁的落地灯,柔和的暖光罩住茶几的一角。
然后是天花板上的主灯,把整个客厅的空间轮廓勾画出来。
光填满了房间,这座明亮但不失温馨的别墅给予睦“欢迎回家”的实感。
睦站在客厅的入口处,没有立刻往里走。
她的目光从沙发移到茶几,再到窗台,那些曾经自己也在这些地方产生过的回忆和对于柒月祥子在这里居住时的行动的幻想糅合在一起。
就好像自己也曾久居于此。
祥子在客厅中央转了个身,面朝睦,像导游做完景点介绍那样摊了一下手:“回来了。客厅还是那个客厅。”
“嗯。”
“上楼吧。”柒月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他已经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
“早点收拾完,明天还得上课。”
上楼,开灯。
二楼的走廊在暖光中显现出来,走廊尽头是睦住过的那间客房。
门半掩着,里面是暗的,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祥子走在最前面,把门推开,伸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下。
客房顶灯亮起来——床铺被整齐地铺好,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瓶没拆封的矿泉水,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月光落在窗台的空白处。
窗帘的另一半遮着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轮廓。
睦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房间,然后停在了窗帘半掩的窗台上。
那盆仙人掌放在那里。小小的,圆滚滚的,浅绿色的球体微微倾斜,像在呼吸。
睦看着那盆仙人掌,稍显沉默。
“不带回去吗?”祥子问。
睦没有转头。她的手指还停在仙人掌的球体上,声音平稳,像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先放在你这里吧。下次来的时候再换盆。”
听到“下次”这个词,祥子看向睦的侧脸。睦已经收回了手,站在窗台前,月光和室内的灯光在她身上交叠,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床铺上。
“好。那先放在这个窗台上,我偶尔会浇水。不会让它渴死的。”
睦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祥子。她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她走向门口时的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一些。
“我走了。”她说。
祥子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她一起下楼。柒月已经在玄关等着了。
她跨出门槛,在院门和玄关之间那一小段石子路上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两人一眼。
停顿不长,大约只有一两次呼吸的时长,然后她转身朝院门走去。
若叶家的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的路灯下,司机站在车门旁,看到睦出来,微微点头,拉开了后座车门。
睦没有回头,弯腰坐进去,先将吉他包放入,再是自己。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黑色轿车平稳启动,尾灯在坡道尽头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祥子站在玄关处没有动,就那么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她才说:“睦她……已经能说出‘下次’了呢。”
柒月从她身后走过来,顺手把院门带上:“嗯。进去吧,外面凉了。”
“……今天,真的很好。”祥子说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关掉了玄关的灯。
柒月已经走回客厅,在窗台边停下脚步——那盆仙人掌安静地待在窗台中央,在路灯透过竹叶筛进来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一层淡绿。
“嗯……等到下次,也该给这个仙人掌换盆了。”
祥子又站了两秒,转身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三只杯子,位置没有移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