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一盏一盏。

惨白。

高岛走在里面，像走在医院的太平间。

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没声音。

或者说，他听不见声音。

耳朵里嗡嗡响。

响着鸠山的话。

“他在钓鱼。”

“你上钩了。”

操。

他咬紧牙。

腮帮子鼓起来。

手在口袋里，攥成拳。

指甲抠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那是被当众扇耳光的疼。

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疼。

是……

他停住脚步。

前面是楼梯。

往下，是特务课。

往上，是顶楼天台。

他想往上。

想吹吹风。

但腿不听使唤。

往下走。

一级，一级。

脚步很重。

像灌了铅。

楼梯拐角，有个勤务兵在擦地。

看见他，赶紧站起来。

鞠躬。

“高岛课长。”

高岛没理。

径直走过去。

勤务兵弯着腰，不敢动。

直到脚步声消失。

才直起身。

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

“神气什么。”

“还不是被宋副主任压得死死的。”

声音很小。

但高岛听见了。

他猛地回头。

勤务兵吓得一哆嗦。

拖把掉在地上。

“课、课长……”

高岛盯着他。

盯着那张年轻的脸。

脸在发抖。

眼睛在躲闪。

“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勤务兵往后退。

背撞到墙上。

退不了了。

“再说一遍。”

高岛走过去。

一步，一步。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咚。咚。咚。

像敲在心口上。

“我、我说……”

勤务兵嘴唇哆嗦。

“我说……课长您走好……”

“不是这句。”

高岛走到他面前。

站定。

低头看他。

“刚才，你说了宋副主任。”

“……”

“说。”

高岛声音很轻。

但像刀子。

勤务兵腿一软。

差点跪下。

“我、我说……课长您……您被宋副主任压得死死的……”

说完，闭上眼睛。

等着挨打。

高岛没打他。

只是盯着他。

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小、小野……”

“小野。”

高岛重复一遍。

“哪个部门的？”

“后、后勤课……”

“很好。”

高岛伸手。

拍了拍他的肩。

拍得很轻。

但小野抖得像筛糠。

“明天开始，调到特务课。”

“啊？”

小野睁开眼。

“调、调到特务课？”

“对。”

高岛说。

“特务课缺个扫厕所的。”

“我看你合适。”

小野脸白了。

“课、课长，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

“你没说错。”

高岛打断他。

“我就是被宋梅生压得死死的。”

“所以——”

他凑近小野耳边。

声音压低。

“我需要人。”

“需要……听话的人。”

小野愣住了。

“你听不听话？”

高岛问。

“听、听话……”

“那就来特务课。”

高岛直起身。

“明天早上八点，来报到。”

“迟到一分钟，就去江边挖沙子。”

“明白吗？”

“明、明白……”

高岛转身。

继续下楼。

脚步声又响起来。

咚。咚。咚。

小野站在原地。

看着高岛的背影。

直到消失。

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背全湿了。

高岛回到特务课。

推开门。

办公室里，几个人在抽烟。

烟雾缭绕。

看见他进来，赶紧把烟掐了。

站起来。

“课长。”

高岛没应。

走到自己办公桌前。

坐下。

盯着桌子上的烟灰缸。

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

把烟灰缸扫到地上。

咣当——

玻璃碎了。

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站着。

不敢动。

不敢说话。

高岛盯着地上的碎片。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秋田小队，到哪儿了？”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吓人。

“回、回课长……”

一个瘦高个儿上前一步。

“刚收到电报，已经转向青石砬子。”

“预计……预计明天中午能到。”

“谁的命令？”

高岛问。

“鸠山机关长的命令。”

瘦高个儿说。

“通讯课直接发的报。”

“没经过我们。”

高岛点点头。

“知道了。”

“课长……”

瘦高个儿犹豫了一下。

“秋田小队那边，要不要……再联系一下？”

“联系什么？”

高岛看他。

“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还是……让他们别去了？”

瘦高个儿不敢接话。

“让他们去。”

高岛说。

“既然机关长让他们去，那就去。”

“可是……”

“可是什么？”

“秋田小队已经连续侦察七天……”

“死不了。”

高岛打断他。

“死不了就继续干。”

“干到死为止。”

办公室里，更静了。

只有呼吸声。

粗的，细的。

“都出去。”

高岛挥挥手。

“让我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