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听铁蛋说过,为了建这片地方,江陵商会前后砸了不下五万两银子。
那白家更绝,前后花了近十万两,被言哥儿坑的倾家荡产,还摘了桃子!
这叫“还行”?
马车沿着汉口街的主道缓缓前行。
布庄,粮行,酒楼,药铺,依次从他们身后掠过。
最让方言欣慰的是,街面上人来人往,竟能看到不少学子模样的人。
那些学子穿着体面的衣衫,正带着家人在商铺周围挑选货物。
只此一眼,方言就明白。
那些学子,恐怕是在这里长期入驻,为他汉口镇提供了不少GDP.
“言哥儿,船准备好了。”一个管事凑上来禀报。
方言点了点头,带着大花和李大石往码头走去。
俊儿在大花怀里醒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方言准备登船的第一刻,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码头边,靠近货栈的墙根下,一个简陋的摊子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老旧青衫,在面前支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字:
“代写书信。”
摊子前冷冷清清,偶尔有脚夫过来询问,那人便低声答了一句,然后提笔开始在纸上书写。
方言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回头看了李大石一眼。
李大石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见鬼了一般。
“黄……黄文斌?”
没错。
那个正伏在矮桌上,帮脚夫写家书的,正是今科湖广乡试的解元。
黄文斌!
方言的眉头微微一皱。
解元。
一省乡试的第一名。
放在整个大齐,这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按照规矩,黄文斌只要归乡,本县县令就要亲自登门道贺,送匾额、免赋税、拨学田。
地方乡绅争着请他去做馆,富商争着请他做西席。
别的不说,光是田产挂靠,他就能活得比九成九的读书人都滋润。
可他呢?
在码头摆摊,帮人写家书。
方言实在无法理解。
他抬步走了过去。
黄文斌仿佛有所察觉,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方言身上时,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疲惫,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快步迎上前来,然后对方言躬身一礼。
“学生黄文斌,见过方大人!”
方言伸手虚扶了一下:“黄解元不必多礼。”
他打量着黄文斌。
衣衫虽然洗得干净,但后领处已经磨得起了毛,显然是穿了多年的旧衣。
相比于鹿鸣宴时,此时的他,满眼尽是血丝,好似几天还有睡好。
“黄解元。”
“你不是该衣锦还乡吗?怎么还在这里摆摊?”
黄文斌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嘴唇翕动了两下,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一般,却是始终没有开口。
方言更疑惑了:“考上了举人,回乡报喜是头等大事。”
“你家中就没有人等你的捷报?”
“还是说……”他顿了顿,开玩笑道,“你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就喜欢在码头摆摊?”
黄文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连摆手:“方大人说笑了,学生……学生岂敢。”
说完此话,他仿佛在做内心挣扎,最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双眼如炬好似一道精光,直射方言!
方言从他眼中,似乎看到了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决绝!
一个人在走投无路时才会产生的决绝!
“方大人。”
“学生没有回乡,是因为……学生在这里等大人。”
方言一愣:“等我?”
“你为何不去江陵会馆找我?”
“学生听闻大人和亲人相聚,学生不好好打扰。”
“只好出此下策!”
“你怎知我会走汉口码头?”
“学生不知。”黄文斌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学生只知道大人必定会回江陵。”
“而回江陵,坐江陵商会的船最为顺便,也最为节省。”
“学生就在这汉口码头上,从放榜那日,一直等到今日。”
“碰不到也没关系,学生也是要去江陵找方大人的!”
方言默然。
从放榜到今日,将近十天。
黄文斌就在这码头上,风吹日晒,摆摊等了他十天。
能够让一个刚中解元的人,连归乡报喜都压下,专门在这里苦等,这得是多大的事?
方言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黄解元,何事让你如此着急?”
见方言主动询问,黄文斌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喜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悲色覆盖。
他退后一步,将衣袍下摆撩起,然后......
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这一躬,几乎弯到了九十度。
“还请方大人,救一救我浏阳百姓吧!”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在这码头上等了十天的所有焦虑,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而出。
方言的手指,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