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在栈道口的哨洞里。
谭琮站起来,手按上刀柄:他认了?
认了。温士仪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樊家从小把他安插进来,等的就是这一天。朱姑是他的上线。朱姑失踪之后,他本想趁外围混乱混出栈道,没想到封锁得这么快。
他顿了顿。
另外,他还供了一件事。
温士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搁在石案上。
他说,温某人与樊家暗中往来多年。栈道防图的副本,便是温某人亲手交给他的。
谭琮双眼猛地睁圆。
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温士仪面色不变。
他说温某人,温某人是谁,副教主心里清楚。
谭琮一把揪住他衣领:你.....
我姓温。温士仪任他揪着,声音极轻,全教上下,姓温的管文书和谍报的,只我一人。他供的是我。
谭琮的手僵住。
温士仪将那份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但副教主不妨想想。若真是我,我为何要主动提及,为何要亲手把这份口供送到你面前?
谭琮没松手,也没再收紧。他盯着温士仪的眼睛,很久。
你在玩什么?
我在查内鬼。温士仪说,内鬼供出我,我便把供词呈上来。副教主可以连我一起查。但查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
这是罗副座被宁王擒获后,私下放回天池时,宁王亲笔写给他的联络信。信里约定,等宁王军合围天池,罗副座便在内部接应,打开栈道入口。
谭琮松开他的衣领,接过信。
他在被俘之后,早已投靠了宁王。温士仪说,后来他在石窟会议上跳得那么高,一力主张猛攻忠义寨——
是想拿全教最后的精锐,给忠义寨陪葬。谭琮接上他的话。
腾空了天池,给宁王的人让路。
谭琮的手在抖,不是愤怒,是更冷的东西在心里酝酿。
罗副座……他声音沙哑,他姓罗。不姓温。
那内鬼供的温某人....
是栽赃。温士仪说,或者,是试探。试探副教主信不信我。信了,便中计。不信,便去查罗副座。无论哪条路,都是他们想让我们走的。
他们?
宁王、或是樊氏,或者......温士仪顿了顿,第三方。想让我们互相撕咬,他收渔利。
谭琮坐回石凳上,沉默了很久。
你查内鬼。他说,我查你。若查不出你的问题,我便信你。若查出...
副教主亲手斩我。温士仪接得极顺,我无怨言。
谭琮望着地上那摊酒坛碎片。昨夜摔的,还没来得及扫。
十五年。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不像在对温士仪说话,我替人打了十五年。从川北到梓州,从剑州到这天池。我以为我是下棋的人。
他抬起头。
我连棋盘上有几颗子都不清楚。连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温士仪没应声。
人在哪?谭琮问。
哨洞里。防图、包袱、口供,都在。
罗副座呢?
在自己的石室里。还没动他。
谭琮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厚背刀,大步跨出门槛,靴声在栈道上砸得沉重而急促。
温士仪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疾不徐。中途偏头望了一眼绝壁下方的竹海——竹梢在夜风中摇晃,仿佛有什么正在深处蛰伏。
同一天夜里,渠县县衙后堂。周景昭对着舆图站了很久。
清荷将一份密报放在案上。
澄心斋刚送来的,川南有动静。
周景昭展开。
司马氏在川南的窝点,被第三方巡哨端了一个。起出印版、假户籍、藏在米缸里的香火簿。他们藏了这么多年,终于开始露头了。
周景昭看完,将密报搁在案上。
蜀地的蛇,多了一条。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她:这一劫过去之后,你要回去看看吗?
清荷怔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那道极细极淡的旧伤,是从前在昆明替他整理密报时,被炭火烧到的。
她用手指在伤疤上轻轻摸了摸。
不回去了。昆明那边......
有人接着。
周景昭看了她片刻,没再问。重新提起笔,在舆图上点了点川南的方向。
窗外明月当空,远处有人放了一盏孔明灯,灯光在夜风中缓缓升高,最终消失在群山之上。
清荷望着那盏灯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在昆明时,每年中秋她也会在滇池边放一盏灯。那时候灯漂在水上,一晃一晃的,像永远沉不下去。
如今她不再放灯了,但她知道那些灯都去了哪里。
夜深人静,周景昭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独坐案前。
远处涪江上,宁州商会的船队正在卸下第四批防疫物资。
孔明灯早已消失在群山之上,只有月光依旧。
他把银镯从袖中取出,又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