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家书(1 / 2)

川东的疫情在八月下旬终于稳了。

渠县隔离区里,最后一批重症病人退了烧。腋下硬块消了,溃烂的伤口结了痂。

何郎中在台账上记下最后一笔,笔尖停了。死亡栏,空着。

连日来不断增加的数字,终于停了。

蓬州、邻水、大竹的隔离棚开始撤并,轻症病人分批解除隔离,由家属领回家中。

石灰线被雨水冲淡了,田埂上,干燥的白色痕迹还在。像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何郎中合上册子,走到周景昭面前。

殿下,台账完了。

周景昭接过册子,翻了翻。炭笔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之后呢?

之后?何郎中把炭笔插回腰间,去下一个有瘟疫的地方。

昆明需要医官。

昆明有医学院。何郎中顿了顿,台账完了,人还没完,炭笔还能写。

周景昭看了他很久。

带两坛熏醋走,路上用。

何郎中躬身,退下。

周景昭望着他的背影,把册子放在案上。

澄心斋蜀地分号的密报一封接一封送到渠县。

影三带着人在川南又端掉了几个樊氏的秘密香堂,从菜窖里起出了整箱未及销毁的无生老母泥像和手抄经文。

泥像塑得比朱姑在西乡老槐树下摆的那尊更精致,眉心的旋涡纹是用极细的铜钎烙上去的,不褪色,不模糊。

经文也更完整,除了那十六字真言,还有更长的戒律和教规。

影三把那些经文翻来覆去看了半宿。他忽然起身,从箱底翻出一份三个月前的旧密报,两相对比。

同一双手。

副手凑过来:什么?

给樊氏润色经文的,和给我们写那封匿名信的,影三指着两处笔迹的转折,是同一双手。

副手一愣:自己人?

或者,曾经是自己人。

影三把两张纸并排收入匣中。

送渠县。让殿下知道,蛇不止一条。

庞清规的部队终于抵达,与杨猛的山地营完成了衔接。

梁义带着攻城器械从剑州出发,与忠义寨的姜隐合兵一处。在天池栈道外围,拉起了两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莲华教栈道口已被彻底封死,温士仪没有杀一个人。

栈道口的哨长,换成了他的旧部。粮仓的管事,换成了他的账房先生。谭琮石室门口的护卫,换成了他从川南分坛调来的弟子。

最后一个老卒被调走时,谭琮站在石室门口,他没拦。

我身边还剩谁?

温士仪躬身:副教主身边,还有温某人。

谭琮望着地上那摊未扫的酒坛碎片。碎片里,倒映着墨绿色的湖水。

那便够了。

他转身回室。

把门关上。

门合拢的声音在栈道上荡开,天池深处,石窟里的烛火依旧明灭不定。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