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一封信从昆明出发,沿黔蜀故道北上,辗转送到了周景昭手里。
他刚从隔离区巡查回来,靴子上还沾着石灰,坐在县衙后堂批阅防疫日报。
清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钤了宁王府私章的信,脸上难得带着笑。
她刚把信放在案上,忽然瞥见案角还搁着另一封从长安转来的家书。鲁宁从驿丞手里截回来的,封筒被汗浸得发潮。
鲁将军说,清荷指了指那封潮乎乎的,世子画的,一路揣在护心镜后头。
周景昭先拆陆望秋的信,指尖在封口处停了片刻。
然后极轻极稳地将信笺展开,陆望秋的字还是那样端正温润。
王爷夫君:见字如晤。家中一切安好。司玄带着阿渡在后园种了一株石榴苗,是青崖子师父从老宅移过来的,说等王爷回昆明时,石榴该结果了。承宁每日晨起站桩,已能站一个时辰,腿不再抖了。安歌跟着妾身学针线,扎了满手针眼,还逞强说不疼。阿渡扶着矮几能走好几步了,昨日走了五步,没有人扶。她在石榴树下摔了一跤,司玄要去扶,承宁拦住了,说父王说过,摔跤要自己站起来。
周景昭翻到第二页。
阿依慕的胎像已稳,青崖子师父每三日诊一次脉,说母体无恙。他私下跟妾身说,这一胎比妾身怀承宁、安歌时更嗜酸,怕是又是个烈性子。兄长陆文元听说蜀地水患后粮价飞涨,王爷在川东赈灾,他便从骠国、交州、暹罗调了一批夏粮和药材,由宁州商会船队沿水路北上,已陆续运抵渝州、戎州。他说南中今岁风调雨顺,稻谷收成极好,宁州府库殷实,让王爷不必担心粮草,该用多少用多少,用完了昆明再调。另有,庞清规赴蜀后,政务院日常事务暂由江政惟、玄玑先生共同主持,一切运转如常。昆明城防由王敬负责,高原兵站已与昌都棱堡建立每月联络。王爷在前方不必顾虑后方。
信的末尾:
妾身知道王爷在蜀地做的是最难的事,也知道王爷从不与人说这些。蜀地事了,早些回来,一家人都在等你。
周景昭把信折好,又拿起案角那封潮乎乎的家书拆开。
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石榴树下,四个人。一个高的,三个矮的。
高的穿玄色深衣,衣角画得歪歪扭扭,但腰带束得极紧。
矮的三个挤在树下:承宁举着竹刀。安歌抱着木蝴蝶。阿渡扶着矮几,脚边蹲了只四不像的鸟,大概是彩凤。
画纸背面有几行字,承宁的字迹:父王安好。儿臣站桩不抖了,安歌的鲁班锁又改进了不少。三妹会走路了,自己站起来的。
周景昭看了很久,他握着这两封信,抬起头。
渠县的秋夜很静,远处有零星的犬吠。天空中挂着与昆明同一轮鲁班锁月亮。
他把画仔细收入案角抽屉。又铺开信纸,给陆望秋回信。
望秋吾妻:信已阅。家中一切安好,吾心甚慰。阿依慕胎像平稳,替我谢过师父调理。同时也谢过兄长操持调粮事宜,蜀地瘟疫已见底,川东各州县隔离棚陆续撤并,何郎中去下一个有瘟疫的地方了,各县府兵设卡未撤。莲华教总坛天池已被合围,栈道封死,温士仪在内,谭琮在内,残部已不足虑。等天池拿下,蜀地大局可定。
承宁站桩腿不抖了,父王很高兴。你能教阿渡自己站起来,父王更高兴。安歌的鲁班锁,父王看见了。她扎了满手针眼还逞强,让她不要逞强,疼就喊出来。阿渡走了五步,爹爹知道了。她学走路时若摔了跤,不要扶她,让她自己站起来。星禾还小,等爹爹回去,教她写天地玄黄。
一家人都在想爹爹,爹爹也在想念你们。
景昭字。
他将信折好封入封套。又把承宁的画重新展平,看了片刻,小心地放进腰间护腕内侧。然后拿起何郎中刚送来的最新一期防疫日报。
清荷没有打扰他,只是把茶盏轻轻搁在他手边,退到门口。透过半掩的竹帘,望着蜀地深秋沉静的夜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姜隐站在哨塔上,眺望天池方向。
张二爷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端着碗热粥踱过来。
攻上去,杀不杀降?
姜隐把刚送到的信令对筒收入怀中。
给寨兵每人多发一双草鞋。
我问你杀不杀。
山路湿滑。姜隐说,草鞋管用。
张二爷哼了一声。
温士仪那边呢?
他在换岗。
换岗比杀人狠。
所以我说,姜隐把粥喝完,温士仪不杀。他替我们杀。
寨门内外,石铁匠正带着人手把最后一批竹矛搬出来。矛头在晨光中闪着亮汪汪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