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静了一瞬。
谋士继续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老家伙只回了四个字,‘风大雪大’。这个人满嘴都是祖先的荣光,肚子里全是自己的算盘。这次毒狼去说服他,就算表面上答应了,真要动手那天,我们的骑兵冲出草原,侧翼完全暴露。谁能保证他不会像上次那样缩在帐篷里,一边烤火一边看我们被宁王围歼?”
老将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把铜盘往前一推。盘底刮过毡垫,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说得都对。”老将的声音沙哑,“但老子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年,知道一个道理,想太多的人,往往先冻死。”
他那只独眼里闪着光。
“我支持大汗的拖。但拖不是怂。西草蛮若答应,我们必须出兵。不然部落里的年轻人会以为大汗真的怕了。当年昌都死了那么多小子,他们的血还没凉。拖可以,但不能把血性拖没了。”
阿古拉沉默良久。
他缓缓开口:“叔父说得对。拖不是怂,是等。但年轻人要看到血…”
他转向壮汉。
“我会给他们别的血。许荣的巡哨、慕容恪的探马,先拿他们试刀。让小子们知道,大汗的刀还没钝。”
壮汉低着头,看着自己虎口处那道被陌刀劈出的旧疤。
半晌,他忽然说:“大汗,我不是不信您。”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是怕……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然后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没有行礼。
帐外的朔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跳了几跳。老将重新拿起羊骨头,慢慢啃着。
啃完了,他把骨头放在案上,忽然说:“我老了,打不动了。但要是西草蛮那个老东西真敢出兵,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他守一次侧翼。”
他顿了顿。
“不是为他。是为当年昌都死了的那些小子。”
阿古拉的目光从帐帘移回火盆。
他沉默了很久,把匕首插回靴筒,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大口。
“我已经让毒狼先去西边。这是他第一道考题,能不能说动西草蛮,是检验这人几斤几两的试刀石。但不管西草蛮答不答应,东草蛮现在都不做第一条蛇。”
他转向谋士:“让你从凉州和幽州那边打听的消息,继续打听。许荣的兵力部署是否有调整,周胜在幽州是否有新的调动。西草蛮那边也盯紧些,不光要盯老家伙本人,还有他那个爱闹脾气的儿子。他儿子年轻气盛,被东胡人一煽动,说不定会背着老家伙偷偷集结骑兵。若真有这种事,第一时间报我。”
谋士微微点头,将马奶酒一饮而尽。
“我去可以。”他放下酒碗,“但大汗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我带回的消息证明幽州空虚,大汗不能立刻出兵。至少等我把西草蛮的底细也摸清楚。”
阿古拉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答应你。”
阿古拉又转向老将,让他去点验部中所有能开硬弓的青壮,悄悄编成名册。不要集结,不要声张,只让他心里有数。
最后,他看向帐帘的方向。壮汉已经走了,帘子还在微微晃动。
阿古拉分配完任务,忽然想起昨夜那个钟文士说的话。
弃子。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毡垫末端,那个始终沉默的中年人削肉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一片羊肉落在铜盘里,薄得能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