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草原的风(4)(1 / 2)

幽州的冬天比草原更冷。

不是那种风卷雪粒的干冷,而是从蓟北平原上灌过来的湿寒,贴着地皮往骨缝里钻。谋士裹着那件褪了色的蓝布袍子,骑着一匹矮壮的大宛马,沿桑干河谷往东走了大半个月。

他没有走官道。官道上往来的驿卒和换防的边军太多,身上的过所文书经不起细查。他只挑废弃的牧道和干涸的河床走,夜晚宿在早已被牧民遗弃的冬窝子里,天亮前用枯枝把篝火痕迹掩埋干净。

出草原前,他已换了三匹马、两套行头。从东草蛮头领议事时那件褪色蓝袍,换成商队账房半旧的灰鼠皮袄,又在接近幽州外围时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羊皮短褐,扮作替部落收购药材和铁器的游商。

随身只带两名随从,一人赶着辆破旧的骡车,车里装着几袋干草药和几张劣质皮子,夹层里藏着沿途绘制的幽州兵力分布草图;另一人远远缀在后面,负责扫除宿营痕迹,不与任何人交谈。

进入幽州地界后,谋士没有直奔蓟城。他先绕着幽州外围走了好几天,桑干河沿岸的军屯、蓟城以北的烽燧、燕山余脉几处关隘的驻军轮换规律,他都在心里默记。

桑干河沿岸的军屯连绵不绝,灌渠修得极深,渠壁用从蜀地运来的水泥加固,积雪覆盖下仍能看出整齐的棱线。

谋士伸手摸了摸那水泥壁面,指尖传来粗糙而坚硬的触感。他忽然想起东草蛮王庭里,曲鸣谦书架背后那块掉落的墙皮,露出里面发霉的稻草。

他收回手,在袍角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烽燧每隔数里便有一座,燧台加高了半丈,外墙重新抹过泥浆,台上燃着湿牛粪和干草混合的狼烟,烟柱笔直地升入灰白色的天空。每座烽燧旁的军仓也比从前更大,从山里采来的青石垒得整整齐齐,仓门用铁皮包边,门前有拒马和绊马索。

守燧的士卒面朝北方,轮值时不许交头接耳,每隔一炷香便要向燧长汇报一次敌情。哪怕没有敌情,也必须口头报一声“无事”。

他在军屯外围的草市上与几个退役的老卒攀谈。

老卒说周胜刚来幽州时大家都不服他,以为长安派了个皇子来镀金。结果他头一年便沿着燕山把所有隘口重新加固了一遍,烽燧改筑、军仓扩建的图纸全是他亲自画的。

谋士问修筑这些工事花了多少银两。

老卒摇头说不知道,只道六殿下在辽东跟高句丽人打了多年,用兵谨慎得很,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另一个老卒接口说,六殿下最厉害的不是会筑城,是他年纪不大,辽东那些骄兵悍将却都服他。

谋士问周胜本人在何处。

老卒说就在蓟城,每日卯时必到校场亲自督训,风雨无阻。

“六殿下什么都好,”老卒忽然压低声音,朝左右看了看,“就是太省。省到军仓里的肉干都要亲自点数,多一片少一片都要查。底下人背后叫他铁算盘。”

谋士笑了笑,正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是巡哨换防。

谋士低头捏了捏袖中的匕首,发现手心全是汗。巡哨经过草市时,其中一个士兵忽然勒住马,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谋士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捏着手中的药材袋子,指节发白。

马蹄声远去后,他才发现后背的羊皮短褐已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试图进城,只在城门外远远站了片刻,便转身往回走。沿路他注意到蓟城城墙上每隔一段便设有固定的弩机射孔,射孔的分布极有规律,显然是按统一规格重新设计过的。与高原棱堡的交叉射界不同,这里的射孔更矮、更宽,专门克制骑兵冲锋。

离开幽州城后,他沿着燕山北麓往东北方向走,进入奚族和契丹部落的游牧地带。这片丘陵在冬天被雪覆盖,白桦林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几道结了冰的溪流横在谷底。

他找到了契丹一个分支的老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