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酋长裹着张旧熊皮,蹲在火堆旁用松枝拨弄着炭灰,好半天才抬起眼。
谋士将带来的干草药和几张上好的狼皮放在火堆旁,又取出半袋盐巴。老酋长接过盐袋,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放在舌尖尝了尝,点点头,让人把谋士的马牵去喂草料。
谋士说起高句丽的事。
老酋长说高句丽人如今不敢再招惹六皇子周胜。丸都城被他围过之后元气大伤,向大夏称臣纳贡,这几年安分得很。但高句丽王室不甘心,前些日子还派人来草原上联络几个部落,想偷偷买马。
谋士问他答应了没有。
老酋长摇头说没有。高句丽人给的价钱太低,再说周胜的眼线遍布幽州,谁敢卖给高句丽战马,第二天便会被巡哨截住。
谋士又问辽东那边的女真部落如何。
老酋长说女真那帮人看周胜的眼神,跟看阎王差不多,周胜在辽东与高句丽交战多年,女真好几次想趁机捞一把都被他打回去了。现在他在辽东设了好几个军镇,军镇之间以烽燧相连,女真骑兵只要一出林子便会暴露在烽燧视线之内。
谋士坐在火堆旁,用匕首在地上画了张极简的幽州兵力分布图。
画到一半,老酋长忽然开口:“你身上这股味道,像是东草蛮那边的人。”
谋士停下匕首,报了一个名字。是东草蛮老汗身边一个已故亲卫的名字。
老酋长眯起眼,想了很久,炭灰从松枝上簌簌落下。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模模糊糊地点头,“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年轻录事?”
“是。”
老酋长没再追问,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谋士把匕首从地上拔起来,插回腰间。心里已有了判断。
离开契丹营地后,他又在奚族部落和几个室韦猎户聚居的冬营地之间辗转停留,将沿途观察到的烽燧布局、军屯分布与部落口述一一核对。
夜宿冬窝子时,他从怀里摸出一片干硬的奶疙瘩,是出发前部落里一个老妇塞给他的。他嚼了很久,嚼不出味,只是机械地吞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换上那件褪色的蓝布袍子,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草原。
他没有去西草蛮那里打听毒狼的消息,那不是他的差事。
归途翻越燕山一道山梁时,他勒住马。寒风卷着雪沫从谷底涌上来。他看见一只蜘蛛在枯枝间结网,蛛丝被风吹得颤动,却未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他没有去西草蛮那里打听毒狼的消息,那不是他的差事。他只知道阿古拉还在等,等长安先乱,等宁王先动,等草原上有人先流血。
而他要告诉阿古拉的是,幽州正对着草原虎视眈眈。那张网的主帅每天卯时便站在蓟城校场上,无论多冷从不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