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羽澜快步往山腰走去。
亲卫们在洞口外等着,没有人说话。海风吹得破烂的布帘子猎猎作响。
她弯下腰走进洞里。
十几个面色枯黄的女子蜷缩在角落里。有的身上只裹着破麻袋,有的赤着脚,脚踝上还拴着生了锈的铁链。她们看见穿甲胄的士兵进来,本能地往后缩。
缩得最深的那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忽然尖叫着往后蹭,嘴里反复喊着:“别过来……别穿盔甲过来……别过来!”
龙羽澜把横刀收回鞘中,蹲下身,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披在一个年长的妇人身上。
披风上沾着海水的腥味,却还有她身体的余温。
“别怕。”她说,“我们是宁王殿下的兵。来救你们回家。”
那妇人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没有光,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
“殿下……还记得我们?”
龙羽澜没有回答。她将披风拢紧了些,然后站起身,对身后的亲卫吩咐:“去找些衣裳和吃的来。让军医挨个检查伤势。脚上的铁链用锉刀锉开,不要用刀劈,怕伤着她们。”
她在洞口站了很久。
望着海滩上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她想起殿下当年在清川江口对她说的话。那时候她刚升任偏将,殿下从杭州发来调令,让她率部驻防渤海湾。
她问殿下,为何要专门组建一支岛礁部队。
殿下说,大夏沿海绵长,岛礁密布,倭寇和海盗迟早会再来。他需要一支能在任何岛屿上独立作战的部队。
她又问,殿下对倭寇为何如此深恶痛绝。
殿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去问问那些被倭寇劫掠过后的渔村。去问问那些被抢走了女儿的父母。他们哭的时候,能不能分得清倭寇和海盗。”
如今她站在黑鲨礁的山腰上,望着洞里那些衣不蔽体的女子,终于又被人割了一刀。
她当然明白,一直都明白。
龙羽澜蹲在洞口一块干燥的礁石上,以弩匣为垫,掏出炭笔和桑皮纸,在膝盖上给殿下写军报。
海风将纸角吹得翻卷,她用拇指压住。字迹被风吹得微微倾斜,但每个字都极用力。
“殿下钧鉴:黑鲨礁已克。沙贼残部或歼或俘,唯首犯沙某趁乱遁入山腰密道,末将已遣人追索。倭寇一部全灭。缴获物资若干,解救被掳民女数十人。末将已命军医救治。龙羽澜拜上。”
她把军报折好,交给传令兵。
正要转身下山,队正忽然跑过来,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龙羽澜微微眯起眼,顺着队正指的方向望去。山腰另一侧,一片被密林遮蔽的崖缝。
“搜了三遍才发现,”队正压低声音,“洞口被藤蔓和硝石粉盖着。硝石粉是防蛇的,说明有人常年走动。”
龙羽澜把军报交给亲卫,快步往崖缝走去。
山道很窄,她在前面走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破了口的草鞋。鞋底有极深的磨损,不是被穿破的,是被礁石割破的。
她把这鞋拣起来,看了片刻,忽然加快了脚步。
岛上的海风吹得崖缝里的藤蔓沙沙作响。几只被炮火惊飞的海鸟,正在密林上空盘旋。
她在密道口停下,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进山打猎。追进山洞前,父亲握着她的手说:“阿澜,追进山洞的猎人,要小心,洞里不止有猎物。”
她没有犹豫,但握刀的手,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