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将水袋一扔,长槊一挺,翻身上马时左腿明显僵了一下,却强撑着吼道:“走!”领着一千轻骑朝西面兜去。
陈昭自己则带着数百骑,从外围切入,缓缓压向大营西侧,远远地控制着通道。他没有冒进,只在火光边缘游弋,不断用号角和旗语调整各处骑兵的位置。他的指挥极冷静,像下棋一样,每一支人马都被他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哪一处敌兵还在聚集成团,他就让弩手压上去打散;哪一处逃兵太多,他就让骑兵在旁驱赶,不许他们四散,只许他们往预定的方向跑。
而狄骁还在营盘最深处冲杀。他的枪已经换了一杆,原来那杆断了枪头,他从地上挑了一杆缴来的草蛮长矛,矛杆极沉,但使起来反而更趁手。营盘里的火光已经不像火,倒像一片在夜海中燃烧的红色潮水。狄骁就在那片潮水中来回穿插,把每一处刚聚起来的敌军重新打散。
一队高昌兵拼了命地想从北面突围,狄骁斜刺里截住,一枪挑了领头的百夫长,剩下的丢了刀就往回跑。
几个吐谷浑旧部头目跪在路边,把刀插在地上,脑袋几乎埋进土里,喊:“将军饶命!我们是吐谷浑人!我们也是被逼的!”
狄骁瞟了他们一眼,没有下杀手,只让手下缴了他们的兵器,把他们赶到西面去,归入梁武驱赶的俘虏流中。
陈昭见梁武已绕到西侧,狄骁也把大营搅得差不多了,终于命人点起了收兵的烽火。他一边让人去接应狄骁,一边令部下将大批俘虏往山谷方向压。梁武的骑兵在夜色中来回奔驰,把那些逃出来的散兵像赶羊一样朝西面山谷里赶。火光中,战马、溃兵、烟尘混成一片,像一条被搅浑了的河,正慢慢地往一个口子里流。
东侧山梁上,那三百伏骑也终于动了。他们本是为防东边那股不明势力而设,此刻见大局已定,便从山梁上撤下,队正前来向陈昭禀报:弩箭耗尽,阻敌五百骑,本部伤三十余人,无亡。陈昭点头,命他们归入后队休整。
天快亮时,战斗终于结束了。联军营地已经彻底不成样子,帐篷烧得只剩焦木架子,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和伤兵,折断的长矛、裂开的盾牌、沾满黑血的号旗丢得到处都是。不少敌兵瘫在灰堆里,连跑都跑不动了。几个高昌兵和吐谷浑兵还互相抱着,口中喃喃争辩,说“早知道如此,谁还来”。陈昭让人把这群人分开,归入俘虏堆中。
冯开抱着裂风,从一截烧焦的树桩后钻了出来。鹰歇在他臂上,头埋进羽间,左爪的擦伤结了痂,却仍在微微颤抖。冯开自己的脸色比纸还白,左肩的布条被血浸成了紫黑色,每走一步都扶着树桩喘气。他走到狄骁马前,勉强挺直身子:“将军……裂风……飞不动了。但……西北方向,三里外,有烟尘起,像是……有援军正来。”
狄骁看着他,又看了眼那只累极了的鹰,翻身下马,落地时左腿一软,以长矛拄地才站稳。他伸手扶住冯开肩膀,沉声道:“够了。你和它,去后队歇着。剩下的,交给我们。”冯开还想说话,身子却晃了晃,被谷梁从旁搀住,慢慢退到后队去了。
狄骁从营中走出来,提着那杆缴来的长矛,黑甲上结着一层血与灰。他走过一具少年敌兵的尸体,那孩子仰面倒在灰烬里,眉眼像极了他在陇西战死的幼弟。狄骁脚步微顿,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最终只是俯身,将少年睁着的眼睛合上,起身继续朝前走。
梁武追了过来,一见狄骁便嚷,嗓音仍哑:“将军!你那枪呢?怎么换成长矛了?”狄骁将长矛往地上一拄,说:“枪断了。这杆使着也顺手。”
陈昭这时也到了,三人并骑站在一处缓坡上,望着下方仍在冒烟的大营。陈昭说:“俘虏初步清点,只怕有五六千人。西面山谷里还压着三四千跑不动的。东侧山梁伏骑也撤下来了。他们这支伏兵,算是彻底散了。”
狄骁望了望远处的若尔盖方向,天边已经泛起青色。他慢慢道:“打散归打散。真正要紧的人,一个跑了,一个被我们拿了。这幕后是谁,早晚要出来。”
梁武嘿嘿直笑,声音沙哑:“管他是谁,将军今日这一仗,这窝伏兵可算端了!”
陈昭却沉声补了一句:“端是端了,但他们是故意摆在这儿等咱们来端的。今日算是反将了一军。接下来要做的,是别让这团乱麻再被人重新搓成绳子。”
狄骁没再说话,只远远望着西北方向,似乎还想再冲一场。晨风从山梁上灌下来,将战场上的浓烟慢慢卷散,露出满地焦黑与断木。这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