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骁和陈昭、梁武带着骑兵回到山坳时,天已经大亮了。高原的日头从雪山顶上升起,将整片山坳照得明晃晃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焦木和硝烟的气味,被晨风一吹,反而更浓了些。
徐破虏早就在山坳外的缓坡上等着了。他身后跟着廖淮和几个亲兵,一见狄骁等人回来,便大步迎了上去。
听说你们把西边那窝伏兵给端了?徐破虏开口便问。
狄骁翻身下马,将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扔,嘿嘿直笑:你自己撒出去的斥候,你自己养出来的鹰,还来问我?
徐破虏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目光扫向他身后那些骑兵。回来的将士们一个个满身血污,马匹也大多带了伤,但精气神却极好,像一群刚从火里淬过的铁。陈昭和梁武下马过来见礼。陈昭脸上有几道被烟熏出的黑印,梁武的甲胄上还滴着没有干透的血。
徐破虏问:折了多少弟兄?
狄骁的笑容淡下去,说:我亲率的一千骑,回来五百出头,死伤近半。梁武那边折了百余人。加上炸营队、糖霜雷分队和东侧山梁的伏骑,总计阵亡三百七十余,伤六百来号。换的是两万伏兵被彻底打散,生擒敌方替身一名。这笔账,将军自己算。
徐破虏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数字,每一个数字后头都是一条命。他转头对廖淮说:把受伤的弟兄送下去,找医官。牺牲的,按规矩登记,名字一个不许漏。
廖淮领命而去,转身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跟着徐破虏六年,认得每一个队正的脸,知道这三百七十余个名字里,至少有一半他曾一起喝过酒。
狄骁把昨夜战事捡要紧的说了一遍。讲到陈昭如何分路诱敌、如何让梁武先冲后撤、如何让大嗓门骑兵用离间计喊得敌方自己乱起来,徐破虏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看向陈昭,说:陈参谋,你倒是个会打仗的。殿下带出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陈昭忙道:末将不敢居功,全赖狄将军当机立断,梁将军冲锋在前。
梁武在旁边大咧咧地一挥手:陈参谋可别替俺推,那几句反间喊得那帮孙子自己打起来了,比老子冲杀一轮还管用。
徐破虏听了,也笑了一笑:这倒是实在话。敌人不怕你的刀,就怕你让他们自己咬起来。他拍了拍陈昭的肩,将来天策府里,必有你小子的位置。
狄骁接了一句:何止天策府,我看,再过几年,咱宁州都装不下他咯。
众人一阵哄笑过后,随即便是安排善后事宜。
冯开和他的小队也被接到了山坳后方。冯开伤得不轻,医官正给他换药,镊子夹着浸了酒的棉球探入左肩伤口,冯开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谷梁、马原、张向前、何义、丁远几人也都带着伤,但神色还好。何义的箭囊空了,丁远的弩机昨夜卡过膛,张向前的软甲被劈开一道长口子,差两寸就伤到肋骨。
裂风就歇在冯开旁边的枯树桩上,缩着一只爪子,歪头看着众人。
徐破虏特意去看了一眼,先摸了摸裂风的鹰羽,又看向冯开:这鹰通灵性,昨日要不是它,还不知道你们几个能不能回来。你们六个人拖住那个铁面人,给莫寻争取了时间,又给陈参谋标定了暗哨和烧塌的马栏,这才有了后头的夜袭。这功,得记在你们头上。
冯开靠在草铺上,嘴唇干裂,却还笑着:它比人可靠。我若死了,它也会把消息带回来。
徐破虏没接话,只让医官好生照看,又让廖淮记下:冯开小队,此战首功,六人拖住铁面人,鹰驭全场,为夜袭定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