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进入吐谷浑地界后,天便一直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要把整片草甸都按进地里。周景昭骑在黑马背上,披着那件半旧的灰鼠皮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四万大军分成前中后三军,前后拉开数里,蹄声、轮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空旷的高原上缓缓滚动。前军已有数百人出现了头晕气喘,医官说是高原瘴气,周景昭让卫风传令下去,前军减步行进,马匹控速,不可急奔。
卫风从前面拨马回来,手里攥着两封军报。他先说了徐破虏和狄骁那边的情况:若尔盖守住了,桑杰被活捉,两万伏兵被打散,宁王军损失不大。周景昭听完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徐破虏奔袭的本事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狄骁在高原上打了这么多年,两个加在一起,桑杰那点斤两翻不起浪。
他让卫风把军报收好,又问:“桑杰嘴里可有白兰的消息?宇文氏往哪去了?”
卫风回道:“陈昭从桑杰帅帐搜出一封密信,八字:若尔盖败,即往白兰。桑杰本人只是弃子,宇文氏早撤了。”
周景昭目光微沉:“弃子换时间。宇文氏在拖。”
刚处理完这些,前军忽然一阵骚动。一匹快马从西面山梁上飞驰而下,骑手背上插着斥候旗,马蹄翻起的草屑被风吹成一串。他冲到中军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急声道:“殿下!西面三十里外,有两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周景昭问:“什么来路?”
斥候喘着粗气:“两支人马都没打旗帜,前头一支约莫三百骑,看甲胄像是吐谷浑白狼骑,人人带伤,马也跑得极疲;后头一支有千余人,甲胄杂乱,有草原皮甲、布甲,还有不少铁甲,追得极紧,几次想从两翼包抄都没能得逞。”
“白狼骑……慕容恪的骑兵。”周景昭心中猛地一跳。他面上不显,只是转头看向卫风,目光极快。
卫风会意,立刻说:“慕容汗王的王族骑兵就是白狼骑。如果真是他们,慕容恪本人很可能就在前头那队里。”
周景昭再不迟疑,朝褚傲喝道:“褚傲,带两千骑兵去接应。追上来的那些,一律全杀,一个活口都别留。这批甲胄杂乱,是多方拼凑的乌合之众,擒了也问不出话,不必费事。”
褚傲应了声“得令”,纵马便去点兵。
营帐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慕容轩掀开帐帘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底却像烧着两簇火。他几步奔到周景昭马前,急道:“殿下,是不是我父汗?”
周景昭翻身下马,按住他的肩,说:“还不确定。不过那队骑兵,很可能是你父汗的白狼骑。我已让褚将军去接应了,你在这里等着。”
慕容轩哪里等得住,说他也带人去,他不能让父汗在前面流血,自己却躲在后面看着。
段业和赫连勃也赶了过来。段业抢前一步拦在慕容轩身前:“世子不可。如今那追兵是敌是友、有多少人、后面还有没有援军,一概不知。宁王殿下已派褚将军率精骑去接应,世子若贸然带着一群刚经历苦战的人马扑上去,只会打乱全军的部署。”
赫连勃也道:“人困马乏,追上去也是累赘。前头那些白狼骑个个带伤,褚将军的兵却是刚歇过来的。殿下怎么安排,世子就怎么听。”
慕容轩眼眶发红,嘴唇抖了抖,终究没再争辩,只将拳头攥得死紧,退到一旁,眼睛却死死盯着西面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