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可说起敌情时,便渐渐稳了下来:“殿下,诸位将军。属下奉命前出侦察,于城北五十里外发现大规模敌军营地。营帐连绵数里,横跨两座矮丘,目测兵力在十万以上。服饰、甲胄、旗号各不相同。东面营区多为皮袍骑手,打东草蛮的狼头旗;西面营区多为铁甲骑兵,打西草蛮的鹰纹旗;中军区域旗号最杂,有论钦陵残部的旧王旗,有高昌遗老的双头鹰旗,还有几面吐谷浑旧贵族的鹿纹旗。此外还有不少小部落,只打各色布条,认不出归属。”
他顿了一下,又说:“属下抵近侦察时发现,对方营地布防不算严密,巡逻间隔较长,明暗哨也不多,属下在外围转了大半日,未被察觉。但中军大帐周围守卫森严,有数道拒马和暗哨,属下未能靠近。此外,属下观察了一日一夜,对方始终没有拔营南下的迹象。斥候游骑也只在营地外围活动,未向我方方向派出大规模侦察。属下判断,对方似乎在等什么。具体等什么,属下无从得知。”
周景昭听完点了点头,对卫风说:“按军规登记军功。”卫风应下。那斥候行了礼,退出帐去,走到帐外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周景昭回到沙盘前,环视众将:“都说说,怎么打。”
帐中静了片刻。邓典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雷一般:“殿下,末将以为,趁他们立足未稳,今夜便去摸一把营。不用大动,带两千人摸进去,烧几顶帐篷,砍几颗脑袋,看看他们什么反应。他们若乱,便说明心里没底;他们若稳,便说明确实在等人。不管哪种,我们都试出来了。”几个校尉跟着点头。
鲁宁则不同意:“邓典这法子只能试探,并不能解决问题。对方十余万人,我们这点兵力,贸然去摸营,万一对方早有防备,被咬住便脱不了身。末将以为,不如先立稳营寨,与凉州城互为犄角,逼对方来攻。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拉得长,拖得越久越不利。我们守,他们攻,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赵烈也点头附议。褚傲则提出第三条路:“不如先断他们的粮道。末将带骑兵绕到他们后方,摸清粮道走向,找机会烧他几把。粮一断,他们要么撤,要么硬攻。不管哪样,我们都有便宜可占。”
众人各说各的,意见不一。周景昭没有急着表态,只把目光投向陈昭。陈昭一直在沙盘前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在敌军营地的标注上点了又点。他见众人说完了,才慢慢开口:“诸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但末将以为,这场仗,不急于决战。”
他把竹签搁下,指着沙盘上敌军营地的几处标注:“对方的兵力构成很复杂。东草蛮、西草蛮、论钦陵残部、高昌遗老、吐谷浑旧贵族,还有十几支小部落。这些人凑在一起,看似人多势众,可实际上各怀心思。东草蛮和西草蛮是世仇,能凑到一起不过是利益驱使。论钦陵残部想恢复旧地,高昌遗老想保住自家地盘,吐谷浑旧贵族想借势翻盘。每个人的算盘都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周景昭:“殿下,末将以为,先不急决战。可以先困后打,再行分化。第一步,扎稳营寨,与凉州城连成一线,截断对方南下的必经之路。第二步,派骑兵绕至敌后,摸清其粮道走向,但不急着烧。第三步,派人潜入其营地周围,散布流言,离间其各方关系。等他们内部开始互相猜忌,我们再寻机而动。此外,末将以为,应当尽快与许都督密谈,做好内外配合。”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对方在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我们不需要知道。我们只要让他们等不下去,自己动起来。”
周景昭听完,点了点头。他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凉州城和联军营地之间划了一道线,又在那道线两侧各点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昭:“与许荣密谈的事,你来安排。”陈昭应下。
周景昭又看向褚傲和赵烈:“你们的人先歇着。明日随我去城内见许荣。”两人齐声应诺。
周景昭最后对众人道:“决战之前,先把网撒开,卫风,你把斥候全部放出去,给我盯死对方的每一条粮道。褚傲,你的人准备随时出动。邓典,你的陌刀队守住营寨,没有我的军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陈昭,这次大军的具体指挥,由你来主导。”众人齐声领命,退出大帐。
帐外,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凉州城头的灯火在夜色中亮得格外清楚,远处的草原上,那片十余万人的营地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一丝光亮。风从西面吹来,带着高原上特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