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根核回来的路上,杨凡在青钢岩盖子上多停留了一炷香。他把归墟珠贴在稳基纹上,感应视界穿过盖子往下探,能量核的脉动在星光持续照射下比他下来时又强了一丝。灰黑色膜层的鼓胀幅度已经超出了他之前在暗流裂缝巡检记录中标注的最大值,膜层表面出现了极细极密的裂纹,像一颗被煮得太久的蛋。裂纹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就那么极不稳定地维持在破裂的边缘。星光在帮阵眼校准防御的同时,也在给这团畸变体持续注入压力。它在星光扫描之前已经沉睡了太久,现在被强行唤醒,体内被封印太久的渊力正在以远超它承受极限的速度膨胀。
他把感应收回来,在青钢岩盖子上刻了一道极简的监测纹。这道纹路不耗墟源,只用归墟珠的感应视界做远程联动,每隔一个时辰自动抓取一次能量核的脉动峰值,一旦峰值超过预设阈值,监测纹会把信号通过金线脉络传回石台。他现在的墟源残量已不足三分之一,禁不起任何浪费,能不用墟源的监测手段就不用。
回到冰洞已经是当天深夜。他把能量核的最新数据补进石板上的暗流裂缝监测记录,然后在预警图上暗流裂缝的位置旁边加了一行新标注:能量核内部压力持续累积,星光消退后存在喷发风险。如果渊主在第二轮总攻中强行撕开青钢岩盖子,能量核的喷发会把整条暗流裂缝变成一道贯通根核的天然通道。根核屏障能挡住一次爆发级别的冲击,挡不住持续性的渊力污染侵蚀。他需要在青钢岩盖子上面再加一道防线——不是被动缓冲,是能主动封堵裂缝口的阻断屏障。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在石板上推演盖子封堵阵图。阻断屏障的结构不需要像根核屏障那么复杂——根核屏障要的是持久稳固,盖子封堵要的是瞬间封死。他把锁芯纹作为屏障核心,只配一层极简的稳基纹作为支撑,舍弃转化纹,用归墟珠作为远程触发引信。一旦有渊使编队进入暗流裂缝并试图破坏盖子,他可以在冰洞里远程激活屏障,锁芯纹会在极短时间内锁死,把裂缝口封成一块整体青钢岩。屏障的维持时间不长,但足够撑到能量核的冲击波自行衰减。封堵阵图推演很快完成,墟源消耗量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带着阵图下到暗流裂缝,在青钢岩盖子正上方找准了裂缝口最窄的位置,把锁芯纹刻在裂缝两侧的冰壁上,稳基纹绕锁芯纹一圈。用归墟珠激活后,锁芯纹齿轮自行转了一格,处在待触发状态。他测试了一次远程触发——回到冰洞后用归墟珠发出触发指令,感应视界里锁芯纹在不到一息内完成锁死,裂缝口被封成一块完整的青钢岩,几息后自动解除恢复原状。测试成功。
回到冰洞,他开始全面检查防御体系。骨楔阵列在星光校准后重新分配了感知密度,东南方向仍是重点。冰蚕丝三层震动网的分频符运转稳定,次生震动网的脉冲识别没有误报。空禁残符的隔离涂层完好。干扰层箔片嵌在主石台前方碎冰下待触发。锁芯纹防御能量分配仍在按预置无规律调配运转。归元阵灵石残片已所剩无几,他又换了一块中品渊晶压进阵盘。断渊阵上次巡检后状态稳定。根核屏障激活后稳定运转,与墟源的脉动保持同步。
他把防御架构总图翻开,在每一处防线旁边逐项标注当前状态。所有防御节点都标完后,他对着这张图看了很久。从无回地阵眼到南端镇钥,从老石城转压站到墟冢末阵,从暗流裂缝到深渊走廊到根核,所有缺口都堵上了。这不是说他能永远守下去——墟源在持续消耗,渊主的兵力在持续集结,能量核在持续膨胀,星光不知何时消退。但至少此刻,这张网是完整的。
他把目光从总图上移开,走到冰洞外面。无回地起了风,白毛风从北边灌下来,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灰蒙蒙的天幕上那颗星还在原来的位置,持续微亮着。星光还在,渊主就还在等。
两天后,六指的烟在荒丘上升起来了。杨凡没有耽搁,立刻飞往黑水镇。见到六指时天色尚早,六指蹲在断墙面那些南边来的生面孔突然撤走了,方向往南。但三天前那些人又回来了,这次不是三四个,而是超过三十个。带头的是几个没见过的,其中一个穿着青袍,袍子上绣着南边宗门的纹样,不是渊族的咒文。
“宗门的人?不是渊族?”杨凡问。
“不是渊族。用的是南边宗门的功法,使的是飞剑,不是短杖。”六指说得笃定,“但他们和渊主的人在一起。黑袍和灰袍跟在他们后面,没动手,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我跟了半程就退了——那些人神识太强,差点被发现。”
杨凡沉默。渊主联手南边宗门了。总攻失败之后渊主损失了白发和一部分精锐,兵力吃紧,需要补充战力。他之前一直以为南边宗门和渊主是对立的——渊主在虚无海和蛮荒荒漠的活动范围一直避开宗门势力,天域城封城后各大宗门也没有主动与渊主交战的记录。但现在看来,要么渊主开出了足够高的价码,要么某些宗门本来就和渊主有勾连。
六指还说那群人没有直接去甬道废墟营地,而是绕到虚无海方向去了。往那片沉岛海域方向。渊九曾经藏身的地方。
杨凡心里一沉。沉岛海域是深渊裂缝走廊南端入口附近唯一没有被彻底封堵的裂缝分支。南端入口在祭坛广场东南角,被他用封堵禁制锁死了。但沉岛海域那片海域他从来没有亲自下去探过。如果那里存在另一条与深渊裂缝走廊相连的通道,渊主的宗派联军就能绕过祭坛封印直接从海面下方进入走廊。走廊南半段虽然被断渊阵截断了,但南半段内部仍然充斥着高浓度渊力,联军在里面集结不会受到阵眼感知器的监测。他们可以通过走廊南半段向北推进到断渊阵隔断屏障前,然后从内部攻击屏障。断渊阵的阳面阵纹在空洞顶部,阴面阵纹在空洞底部岩床上,两面阵纹都没有针对内部攻击的防护能力——因为杨凡在设计断渊阵时,没有预料到敌人会从走廊内部发起攻击。
他回到无回地后立即把六指的情报全部铺在预警图上。沉岛海域距离祭坛广场有相当距离,从沉岛海域到断渊阵之间如果存在一条未知的深渊裂缝分支,联军的推进路线就不会经过无回地的任何防御节点。他在预警图上沉岛海域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标注:宗派联军绕后路线,需实地侦察。同时在断渊阵西南侧的暗河水脉交汇点旁边加注:断渊阵内部防御能力为零,一旦联军从走廊内部发起攻击,隔断屏障可能瓦解。
他花了几天时间推演断渊阵的内部加固方案。断渊阵的隔断屏障夹在阴阳两面阵纹之间,从外部攻击会被屏障本身和供能纹的能量场挡住,但从内部攻击时屏障背面的阳面阵纹完全暴露,没有任何防护。要在内部加一层防护,就必须在走廊南半段内部找到一个能布设反向屏障的位置。那个位置必须在断渊阵以南、联军从沉岛海域进入走廊后的必经之路上,最好是一处岩层狭窄点——和断渊阵所在的槽谷空洞一样,利用天然地形压缩屏障覆盖范围,减少墟源消耗。
这个位置他之前在暗河水脉测绘中见过一次。断渊阵西南侧不远处有一处岩层夹缝,是暗河水脉和深渊走廊南半段之间最窄的接触点。那里岩层极薄,两侧石壁间距不到三尺,比断渊阵的空洞更窄。如果能在那处夹缝里布设一道反向屏障,把走廊南半段从中间再截断一次,联军就算进了南半段也推不到断渊阵面前。
他把反向屏障的阵图画好。结构更简化:一道稳基纹加一道锁芯纹,舍弃转化纹,维持时间不需要太长,只要能拖到联军在南半段内部消耗完补给就行。墟源消耗量极小。
整理装备时他特别检查了影刺剑身上的细微裂口。在根核刻入时剑身又添了两道极细的新裂,旧裂口上的墟源金膜仍在,但新裂处剑脊已隐约透出微弱的颤纹。这把剑的材质终归不是上等法器,短时间内经历多次墟源灌注和高强度对抗,内部结构已出现不可逆的疲劳。他估了一下,如果在断渊阵内部真的与宗派联军遭遇,影刺最多再撑一场中等强度的战斗就会彻底碎裂。他把影刺重新淬了冰蜈毒,在剑身上多缠了一道冰蚕丝作为临时加固。
断念剑从铅粉盒里取出。这把剑从地下暗河石室带来后大部分时间都封在铅粉盒里,只在虚无海那次短时间用过。它作为备剑比影刺更沉更宽,剑身上的断口在墟源温养下保持着稳定。他把它挂在短矛旁边,方便影刺碎裂时随时更换。断念剑剑柄里那枚迷你留音玉简中的女修声音还在——“念断处,即归处。”他听了一遍,把剑柄用布缠紧,挂在腰后。
几天后他抵达蛮荒荒漠地下暗河网络。从西向岔道进入暗河水脉往断渊阵方向摸去,每到一个岔道口就用归墟珠感应一次。在暗河水脉最深处那处岩层夹缝,他把归墟珠贴在石壁上,感应视界穿透极薄的岩层,看到夹缝另一侧就是深渊走廊南半段的内部。走廊内部一片死寂,渊力浓度极高,但没有任何移动的灵力波动。宗派联军还没有进入走廊——至少此刻还没有。
他在夹缝最窄处刻入反向屏障。稳基纹刻在夹缝石壁上,锁芯纹叠在稳基纹上方,与断渊阵隔断屏障相反,锁芯纹的锁死方向背向走廊内部。联军从走廊内部攻击时这层屏障会把锁芯纹越推越紧。用归墟珠激活后,锁芯纹齿轮极轻极细地转了两格,待在惰行区间边缘。墟源消耗微乎其微。
走出暗河水脉时他在出口石壁上用影刺刻了一个极浅的标记——不是归墟符文,只是普通的方向记号。沉岛海域方向他暂时不能去,宗派联军正在那一带活动,贸然靠近等于暴露自己。反向屏障能拖住他们一段时间,等他确认星光消退的时间窗口后再决定是否主动出击。
回到无回地冰洞,他把所有情报整合到预警图上。宗派联军规模约三十余人,行军路线已确认,断渊阵西南侧夹缝的反向屏障已激活。他铺开防御架构总图,在每一项防御节点后面用最小的字逐行标注好状态,然后靠着冰壁闭上眼,在黑暗中等待星光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