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消退是在一个没有风的清晨。杨凡当时正坐在石台上做每日首轮骨楔扫描，归墟珠忽然在胸口极轻极细地颤了一下——不是墟源的自主脉动，不是根核的共鸣，是母脉光膜从珠子表面脱离时产生的极短暂的真空感。他立刻把感应视界转向天外，那颗星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持续了许多天的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从极亮的一小团缩小为极暗的一点，最后隐没在灰蒙蒙的云层里，像一颗被风吹灭的灯。母脉停止了持续照射。不是扫描脉冲结束——扫描脉冲每次只持续不到小半盏茶——是母脉在持续温养墟源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主动收回了星光。
他把手按在归墟珠上。珠子表面的母脉光膜已经完全消失，墟源的金光比星光照射时暗了一些，但墟源的自主脉动没有停止——它还在跳，只是节律从之前的轻快变成了极缓极沉的慢拍，像是在星光退去后自行调整呼吸。新根须在六边形金网边缘极轻极细地颤了一下，然后继续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延伸。母脉没有抛弃墟源。它只是在温养完成后把墟源交还给了阵网，让它自行生长。
杨凡站起来，走到冰洞口。无回地的天还是灰的，冰还是黑的，风从北边灌下来，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星光消退之后，冰层深处那股持续的极细微嗡鸣声也停了——那是星光穿透岩层时产生的共振，他在冰洞里听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已经习惯到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现在它忽然停了，整个冰洞反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归墟珠内部墟源脉动时产生的极轻微的沙沙声，像一层极细的金沙在六边形金网里缓缓流动。
星光消退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阵眼感知器的深层扫描范围会回落到校准前的水平，根核的脉动和能量核的状态监测仍然可以靠墟源自主脉动和监测纹维持，但精度会有所下降。第二，渊主的第二轮总攻即将发动。他在等星光退去，现在星光退了。
杨凡转身走回冰洞，开始做最后的战前检查。骨楔阵列在过去大半个月里被他反复调整过多次，东南方向的感知密度已经恢复到总攻前的水平，东侧五级裂缝的稳基纹缝合线在星光温养下完全愈合，传导效率与原生符路一致。冰蚕丝三层震动网的分频符运转稳定，次生震动网的脉冲识别没有误报。空禁残符全部在线，隔离涂层完好。干扰层箔片嵌在石台正前方碎冰下待触发，锁芯纹第六格拉力正常。暗流裂缝的能量核监测纹每隔一个时辰自动抓取一次脉动峰值，最新的记录显示脉动峰值还在持续攀升，但攀升速度比星光照射期间略有放缓。青钢岩盖子上的封堵屏障待触发状态正常。根核屏障运转稳定，稳基纹、转化纹、锁芯纹三道纹路在感应视界深处泛着极淡极柔的三色光晕。断渊阵隔断屏障结构稳定，西南侧夹缝里的反向屏障锁芯纹保持在惰行区间边缘待触发。归元阵换了新的中品渊晶，运转周期延长了不少。辟谷丹和沙米饼完全耗尽，他把最后几块沙米饼碎屑用油纸包好，放在石台边上。
他把断念剑从腰后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断口在星光温养下比之前更亮了一些，断口处的金属纹理在灵光灯下泛着极淡极暗的青色光晕——那是断念诀修炼者用自身神魂力温养本命剑时留下的残余。炼制者在墟冢穹顶石室里也有一把断剑，剑柄上刻着“归墟”二字。他之前以为那把剑是炼制者的本命剑，后来才知道炼制者把归墟珠嵌在剑柄凹槽里，用本命剑作为珠子的载体。断念剑的主人——那个在石室里留下“念断处，即归处”的女修——也许也做过同样的事。他把断念剑挂在腰后最顺手的位置，站起来，把短矛握在手里，矛尖朝下，走出冰洞。
渊主的第一波进攻在星光消退后不久便发动了。骨楔阵列在东南方向同时触发多根，震动强度高，移动速度快，编队规模远超上次总攻的任何一路。他把归墟珠按入感应视界，东南方向灰袍与黑袍混编的渊使编队正在越过四级区外墙，阵型不再是三股分进，而是六股并列，每股由两名黑袍护卫开路、三名灰袍修士抬着压制圆盘居中、一名亲卫压阵。六台压制圆盘排成横列，同时激活，灰黑色的冲击波从圆盘中央往四面八方扩散，把沿途所有骨楔全部震出原位。骨楔尖端的烙印渊晶残灰在冲击波中极速消耗，东南方向的感知网被硬生生撕开。
正南方向几乎同步触发。骨楔震动强度略低于东南方向，但编队数量更多——不是六股，是八股。八股编队没有抬压制圆盘，而是两人一组抬着数根极长极粗的黑色锁链，锁链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渊族咒文，链头嵌着人头大小的渊晶，在磁暴区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极暗极沉的绿光。锁链被拖到正南方向四级区边缘后，灰袍们把链头渊晶对准石台方向，锁链上的咒文同时激活，渊力从链头往冰层深处渗透，在冰面下方形成一片正在极速扩散的灰黑色污染区。污染区所过之处，冰蚕丝震动网的丝线被渊力侵蚀后信号逐渐衰减，空禁残符的隔离涂层与渊力接触时发出极细密的滋滋声，阵眼感知界面上正南方向的监测节点一个接一个变暗。
第三路进攻来自东侧五级裂缝。裂缝边缘上次总攻时被压制圆盘撕开过一次，虽然稳基纹已经愈合，但岩层深处仍然残留着极细微的裂缝网络。这些裂缝在星光照射期间被感知器扫描出来，现在被渊主的人用某种特殊法器重新激活——三台更小更薄的圆盘，没有释放冲击波，而是嵌在裂缝边缘的碎冰里，持续释放极低频的共振波。共振波的频率和稳基纹的自然震动节律完全一致，稳基纹在共振中开始极轻极细地颤抖，颤抖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缝合线的金线脉动被共振干扰后出现微弱延迟。
碎石浅沟方向没有动静。冰蚕丝触发线安静地横在沟口两侧石壁之间，游动骨楔没有任何震动。白发上次潜入时在浅沟里留下了那条隐秘通道，这一次渊主没有再派人走这条路——要么是因为白发已死，没人能像他那样在磁暴区里无声潜行；要么是渊主在故意回避白发曾经使用过的战术。也有可能是渊主清楚杨凡已经在浅沟里布了陷阱，不想再浪费一个亲卫。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石台前。锁芯纹防御能量分配仍然在按预置无规律调配运转，今天的防御等级是东南七成、正南五成、东侧六成、西侧三成。这个分配比例对正南方向偏低了——八股编队的锁链造成的污染正在扩大，五成防御的空禁残符和冰蚕丝分频符挡不住这种渗透式攻击。他从归墟珠里抽出一丝墟源，手动将锁芯纹正南防御上调至七成，同时从西侧抽走两成防御能量——西侧仍然没有任何进攻迹象，短期内不会成为突破口。
东南方向的压制圆盘在推进到四级区中线时，六台圆盘变阵了——从横列转为弧形包围，弧形两端往北收拢，形成一道半圆状的冲击波合击圈。合击圈的核心对准了东南方向骨楔阵列最密集的区域，六道冲击波在圆心交汇时叠加成一道更粗更强的灰黑色光柱，光柱打在冰面上把冻土层炸开数道巨大裂口，骨楔被连根拔起飞到半空中碎成数截。东南方向防线出现一个骨楔的真空区，渊使编队立刻从真空区插入，快速往核心圈方向推进。
杨凡没有去补东南方向的缺口。他把游动骨楔从西侧全部撤下来，插到东南方向真空区与石台之间的缓冲带上，同时激活了两枚备用的反折符。反折符在真空区北侧爆开，制造出两道与归墟珠极为相似的灵力波动，渊使编队在感应到反折符波动后顿了一下——他们在磁暴区里失去了骨楔的精准定位，靠短杖只能感应到大概方向，反折符的假波动和归墟珠的真波动在短杖上显示为两个几乎重叠的信号源。他们不得不重新校准感应方向，推进速度慢了数拍。
正南方向锁链污染区已经扩散到四级区中线。空禁残符在污染区边缘触发，高频震动把污染扩散的速度和方向精确传回石台。杨凡用归墟珠远程激活了污染区侧翼最后一道备用冰蚕丝，丝线从冻土层深处拉紧，把两根预先埋在污染区边缘的骨楔同时拔了出来。骨楔拔出时带动了埋藏在更深处的一小包冰蜈毒液，毒液在冻土层裂缝里极速扩散，与锁链渊力接触后产生极剧烈的中和反应。污染区的扩散速度在毒液中和下慢了数成，但锁链的渊晶还在持续释放渊力，污染迟早会重新扩大。他只需要争取时间——等东南方向的反折符诱敌效果耗尽，等东侧裂缝的共振波被稳基纹自行抵消，等第一波进攻的三路编队在磁暴区消耗掉足够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