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穿着白色短褐的男人正在灶台前忙碌,有的切菜,有的颠勺,有的往灶膛里添柴,有的蹲在地上择菜。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井然有序。
西瓜落在灶台边沿,探头往蒸笼里张望。
白白胖胖的包子整齐地码在里面,褶子捏得均匀漂亮,比昨天街上买的那个不知好了多少倍。旁边另一屉是各色点心,莲花状的、梅花状的、寿桃状的,精致得像艺术品。
西瓜连忙伸出小爪子,从蒸笼边缘捏起一个莲花状的点心。
点心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内馅。西瓜凑近闻了闻,一股清雅的茶香混着豆子的甜味飘进鼻腔。
“这是绿豆糕?还加了抹茶?”
西瓜咬了一小口。
点心皮软糯细腻,入口即化,绿豆馅绵密清甜,茶香在舌尖缓缓散开,虽然比现代那些精致甜品少了些浓郁奶香,但比昨天的那个包子可要好吃太多了。
西瓜凑到莲子糕前,两只小爪子捧起一块,咬了一口,接着又转向豌豆黄,这个比莲子糕更甜一些,但豌豆的清香中和了甜味,西瓜吃得满嘴都是金黄的碎屑,用小爪子胡乱抹了抹,又拿了一块枣泥酥。
西瓜吃得摇头晃脑,小肚子鼓起来都忘了。
这时,另一边有位公公走了过来,西瓜这才将手里刚拿起的糕点放了下去。
然而公公取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莲子糕和豌豆黄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盘子里的点心,怎么少了?”
身后的小太监连忙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回公公的话,奴才也不知道啊。这盘子是今早刚摆的,还没到送膳的时辰呢。”
公公又看了看另一盘枣泥酥,伸手拈起一块碎屑,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枣泥酥也是,怎么还有细碎啊。”
几个人的目光在灶房里扫了一圈,却没看到站在他们面前的那团白乎乎的东西。
“算了,以后做餐注意到,把这几盘撤了,重新摆上。这样的东西送过去是要遭罪的。”
西瓜又飞到了另一侧,拿起了一个包子塞到了嘴巴里,随后心满意足地飞走了,皇宫比西瓜预想的要大得多。它飞过一座又一座殿宇,从西六宫飞到东六宫,又从东六宫绕到外朝。
每到一处殿阁,西瓜便寻个屋檐或树杈歇下,竖起耳朵听那些宫人内侍的闲谈。
这些日子它确实没少打听。
东宫的太监抱怨太子殿下近来脾气暴躁,摔了好几个汝窑茶盏;二皇子府上的小宫女偷偷跟姐妹炫耀,说自家主子刚得了一匹大宛进贡的汗血宝马;三皇子麾下的幕僚频繁出入兵部,与几位将军相谈甚欢。
西瓜把听来的消息记在心里,等着回去跟宿主大人汇报。
可它飞遍了整座皇城,从西六宫到东六宫,从内廷到外朝,竟没有一个人提起“五皇子”这三个字。偶尔有人提到“五殿下”,也是含糊带过,说是“身子弱,不常出门”,便再无下文。
西瓜悬在乾清宫上空,望着底下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小脑袋歪了歪,心想这个五皇子也太没存在感了。
不过它也不着急,反正宫里的伙食比外面好太多。
这些天它把御膳房各色点心尝了个遍,什么莲子糕、豌豆黄、枣泥酥、桂花糕,连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点都扫荡了好几轮。御膳房的太监们每天对着少了半盘的糕点面面相觑,都快以为闹鬼了。
除了吃,西瓜还顺便围观了一场后宫大戏。
殿内,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边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妃子,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就是不理她。
“娘娘,臣妾真的没有……”
“没有?”那位妃子终于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本宫簪子上的东珠,怎么会在你的妆奁里?”
“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
西瓜看得津津有味,小爪子扒着窗棂,黑豆眼瞪得溜圆。
以前只在小说里看过,没想到如今还能看到现场版的。
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哭得那么惨,也不知道是真的被冤枉还是在演戏。那个坐着的妃子倒是厉害,从头到尾连语气都没变过,笑里藏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后来它西瓜飞到了养心殿,透过窗棂的缝隙,远远瞥见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案头批阅奏折。
那应该就是皇帝了,西瓜趴在屋檐上看了好一会儿,心想当皇帝也挺累的,天天批折子,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虽然没有太多的五皇子的消息,不过西瓜也不着急。
皇宫里的日子实在太舒坦了,每天睡到自然醒,飞去御膳房吃个饱,再找个舒服的角落晒晒太阳、听听八卦,偶尔飞去看看太子和三皇子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西瓜甚至已经记住了好几个太监和宫女的名字和秉性,知道谁嘴巴大、谁爱传闲话。
偶尔西瓜想到宿主大人,还会心疼一下,在外面天天吃那么难吃的东西,也太不容易了吧,但下一秒又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个甜品。
今天,西瓜刚从御膳房吃饱出来,准备去东六宫那边转转。它飞过一道长长的宫墙,正要拐弯,忽然听到墙根下传来两个小宫女压低声音的对话。
“……昨儿个在景阳宫后面的花园见着五殿下了,你猜他在干什么?”
“干什么?”
“蹲在假山后面,拿草逗蚂蚁。”
“啊?”
“可不是嘛,就一个人身边也没有人陪着,蹲在地上逗蚂蚁。我瞧着都替他心酸。”
“五殿下也是可怜。生母地位低又早逝,又不得圣心,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太子殿下那边每天都挤满了人,三殿下那边也是人来人往,就五殿下那儿,冷冷清清的,连宫人都懒得伺候。”
“我听说五殿下每天除了去上书房读书,就是在御花园里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想什么?想也没用。这宫里头,没有母妃撑腰,没有圣心眷顾,再怎么样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西瓜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五殿下?
西瓜连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果然在墙根下看到两个小宫女,正蹲在角落里择菜,一边择一边低声说话。
西瓜落在她们头顶的树枝上,竖起耳朵仔细听。
“五殿下好歹也是个皇子,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他住的景阳宫,就剩下几个老弱病残的太监宫女,连院子里的草都没人拔。”
“那他的月例银子呢?总不能连这个也克扣吧?”
“克扣倒是没克扣,但也不宽裕。五殿下又不爱出门,整天待在宫里,花销也不大。”
西瓜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五皇子这么惨的吗?
不过之前怎么对景阳宫没有印象啊,都在皇宫这么多天了,不应该啊。
看来还是得去景阳宫再看看。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找到了景阳宫。
这地方和它这些天见过的其他宫殿截然不同。
太子住的东宫,朱漆大门锃亮,门前站着十几个太监侍卫,个个挺胸抬头,气势十足。三皇子的宫殿虽不及东宫气派,却也人来人往,幕僚、门客进进出出,热闹得像个集市。
可景阳宫正殿的窗户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陈设。廊下没有太监站岗,院子里没有宫女走动,只有角落里一口大缸,缸里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