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亲善大使的任命下来一周了,于龙反倒比之前更忙。
媒体采访、合作邀约、项目方案——李娟说他日程排到了明年三月。他听完把日历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留点空隙。李娟问什么空隙,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该留。但今天傍晚,他把所有安排全推了。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办公室很安静。夕阳从落地窗斜铺进来,把世界地图上的红点照得发亮。于龙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沓旧东西——不是项目书,不是财务报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小雅画的画,刘奶奶写来的信,周爷爷存折的复印件,张强那张只写了“对不起谢谢”的捐款回执。还有照片。福利院落成那天的全员合影,小海举着“欢迎回家”牌子被雨淋花了的脸,云河县村小教室里孩子们坐在石头垫起来的木板上跟读课文,郑爷爷举着错字牌子在机场眯眼笑。
他一张张翻过去,翻到后面,嘴角翘着,眼眶有点涩。不是因为感动,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亲自跑一线了。非洲的行程、云河县的工程、徐坤那张还没收紧的网,桩桩件件都是大事,但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
窗外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拐杖,不是手机铃声,不是会议室里听惯了的任何动静。是个小女孩在哭。
于龙放下照片,走到窗边往下看。基金会大楼旁的梧桐树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书包带子从肩膀滑到手肘,她也没管。
他转身下楼。
秋天的傍晚凉得快,出了大门,风灌进领口,他顾不上拉链。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来。她抬起脸,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红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怎么了?”
“奶奶……奶奶病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她用手背擦眼睛,越擦越花,“爸妈在南方打工,电话打不通。”
“你叫什么?”
“朵朵。”
于龙没多问。牵起朵朵的手,往她指的方向走。朵朵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讲——奶奶下午说头晕,躺下就起不来了,她给爸妈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人接,跑出来想找人帮忙,可街上的人都在赶路,没人停下来。
说到“没人停下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习惯了的事实。
于龙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朵朵家住在老小区一楼,门没锁,虚掩着。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有股药酒的味道。朵朵奶奶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又浅又急,额头冒虚汗。于龙摸了摸她额头——不烫,但脉搏快得不正常。他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把窗户推开通风。等救护车的时候,朵朵一直站在奶奶床尾,咬着嘴唇,不哭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到了医院,急性肺炎。医生说再拖一天就可能转成败血症。于龙在窗口垫了五千块医药费,填表的时候在“与患者关系”那栏停了笔,最后写了三个字:社区。
朵朵奶奶被推进病房打点滴之后,于龙又打了几个电话。先联系社区居委会,请他们安排人明天过来帮忙照看。再找林警官,请他在系统里查朵朵爸妈在外地的联系方式。最后打给朵朵的班主任,问清楚她在哪个班、学习情况怎么样。打完这一圈,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会儿。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灯管嗡嗡响。这环境他熟。上次坐在这儿是陪非洲代表,上上次是张强跪在急诊室外面。不同的是这次胸口多了枚亲善大使的徽章,但做的事跟当年蹲在福利院门口和小海说话时没什么两样。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徽章,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大使不小,但此刻最重要的身份,是一个八岁女孩在黄昏里能找到的那个大人。
朵朵从病房里跑出来,站在他面前,拉了拉他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