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离云雾山村还有十二公里的地方,路断了。
不是修路那种断,是路本身就没了。前几天一场雨引发的泥石流把路面埋得严严实实,碎石和黄土堆了半人高。于龙跳下车,站在泥浆里往前看——盘山小道,左边峭壁,右边深沟。越野车过不去。
“走吧。”他把背包甩上肩膀。
林薇和李娟跟着下车。行李压缩到最简,除了测绘工具、笔记本电脑和一包给孩子们的糖果文具,其余全是干粮和水。王大锤留在县城做后勤,临走时拍着于龙的肩膀说“有事对讲机喊”——对讲机进了山就没信号,于龙没说。
头一个小时还好。山路窄,但地面硬。林薇走在前头,脚步利索,新买的登山鞋还没磨合,走起来咯吱响。李娟跟在后面,攥根树枝当登山杖,边走边拍照——路面裂缝、滑坡痕迹,存着回去给工程队参考。
第二个小时变了天。秋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浮土瞬间变成泥浆,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于龙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测绘工具和文具糖果,外袋上插着基金会的小旗,旗子被雨打湿贴在杆子上。他左手按着背包带,右手不时扶一下石壁。李娟的笔记本收进了防水袋,树枝没扔,戳一步走一步,嘴里小声念叨“还有多远”——不是问人,是给自己计时。
突然,林薇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碎石顺着泥浆滚出去,她整个人往左边歪——左边是深沟。于龙一把拽住她胳膊拉回来,但她右脚已经崴了。
“没事。”林薇咬着牙说。
于龙蹲下捏了捏她脚踝。肿了。隔着登山鞋都能感觉到发烫。李娟翻出绷带和喷雾做紧急处理。于龙转过身,背对着她。
“上来。”
“我能走。”
“你能走个屁。”他难得爆粗,“上来。”
林薇趴到他背上。他站起来调整重心,继续往前走。背包挂前胸,林薇在身后,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双登山鞋上,每一步都在泥浆里留下一个深坑。李娟把林薇的登山杖捡起来,一手一根,默默跟上。雨越下越大,泥浆从黄土色变成红褐色,顺着坡往下淌。林薇趴在他肩上,右脚的鞋已经脱了,透明雨衣罩在身上。她把脸埋进他后颈窝,雨水顺着刘海滴进他领口,凉的。
“休息一下吧。”
“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你说了三遍了。”
“这次是真的。”
林薇在他背上笑了一声。
前面山路传来一声吆喝。
一群山羊从拐角挤出来,后面跟着个瘦小的身影。十来岁的男孩,头发乱蓬蓬,皮肤黝黑,穿一件不合身的蓝色运动服,袖口挽了好几道。赤着脚,脚底板踩在碎石和泥浆上,眼睛又黑又亮,像山泉水泡过的石头。
“你们是县上来的吗?”他歪着头看这三个浑身泥巴的人,目光在于龙背后的林薇身上停了一下,“阿姨受伤了?”
“崴了一下。”林薇抬起头。
“前面路更难,我带你们。”他把赶羊的竹竿往腋下一夹,走到于龙前面,边用脚把路上的碎石踢开,边回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背着大人的叔叔走得有点慢。然后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野果子,青皮的,挂着水珠。
“叔叔阿姨,吃这个。解渴。”
于龙单手接过,咬了一口。酸,但汁水足。小石头递果子时踮了一点脚,大概觉得大人都在高处。
“你叫什么?”
“小石头。大名石磊,三个石头的石,三个石头的磊。爷爷说名字里石头多,命硬。”
于龙笑了。“每天走这条路?”
“嗯。放羊。”小石头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叔叔,你是来给我们盖学校的吗?”
于龙停了一下。雨还在下,泥浆从鞋底渗进来,野果子的酸涩还在舌尖。他看着小石头的眼睛——那种亮光他见过。小海蹲在雨里仰头看他的时候,云河县那个写《我想去看海》的小女孩举着作业本凑过来的时候,非洲视频里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画的女孩冲镜头挥手的时候。
“是。叔叔给你盖最好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