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基金会会议室。
于龙把云雾山村的资料投在大屏幕上。李娟连夜整理出来的,十几页ppt,每页都压着硬数据。他翻到人口分布那一页,光标在“留守比例87%”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讲。在场的人都见过云河县的数据,知道87%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村子里没有年轻人,意味着每一个孩子放学后先干活再写作业,意味着老人病了只能扛。
林薇坐在他左手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他今早发过去的截图。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键盘背光里微微反光。李娟抱着资料夹坐在对面,已经翻到第三页,手里的笔一刻没停。邹明远视频在线,檀木手串搁在摄像头旁边,人没说话,但没退出——按他的习惯,不退就是有意向。王大锤最后一个到位,端着一杯豆浆,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那地方通不通路?”
“不通。”于龙放大了一张地形图,等高线密得像树根,“县城到村口八十公里,最后十二公里是山路,硬化路为零。雨季山体滑坡,冬天路面结冰,全年能通行的月份不到一半。”
王大锤吸了口豆浆,没说话,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他跟于龙这么久,见过穷的,没见过这么穷的。
于龙正要翻下一页,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本来想按掉——会议室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开会不接电话。但那串数字是本地区号,而且不是手机号,是座机。养老院的座机。滨海第三养老院。
他接起来。
“是……是小于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旧收音机调不准频,带着喘,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小半拍的停顿。
“我是。您是——”
“我姓周。周树生。养老院的。”电话那边顿了一下,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看了你们的那个……那个项目。云雾山村。你要去那里?”
于龙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云雾山村的信息是昨晚才在基金会内部发的,养老院怎么会知道?但转念一想就通了——基金会每启动一个新项目,都会在福利院和养老院的公告栏贴简报。老人们每天看完新闻联播就去公告栏前站着,一字一句地读。周爷爷大概也是这么看到的。
“周爷爷,您怎么知道云雾山村?”
“我就是那里出来的。”周爷爷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像拨准了频,“五几年,我去支教。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从师范毕业,背着铺盖卷走了三天三夜才到村口。教室是个破庙,黑板是锅底灰刷的,粉笔是用石灰自己搓的。孩子们坐的是石头,课本三个人共用一本。”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王大锤把豆浆放下了。李娟的笔停了。邹明远在视频里把檀木手串拿起来,慢慢转了一颗珠子。
“我在那儿教了八年。”周爷爷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像在边走边回忆,“教了两代人。从拼音教到写信,从加减乘除教到写信封。后来学校塌了一次,又重修。再后来我调回城里,但每年都给他们写信。今年写了没回。我打电话问乡政府,说云雾山村的学校去年塌了,现在孩子们上学要翻三座山。三座山呐。”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怕于龙听不清,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三座山”——声音忽然哽住了。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匆忙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老人极力想稳住却稳不住的呼吸。那呼吸不平稳,像风箱漏了气,但还在拼命往里灌。
于龙听着。没有插嘴,没有说“您别激动”。他知道这种时候老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认真听完。
“周爷爷,您放心。我这就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于龙听到纸张轻轻合上的声音——周爷爷大概一直在翻他那本保存了几十年的支教日记,翻到他最想说的那一页,合上了。
“我这些年攒了点钱。不多,五万块。都给你们。给孩子们盖间教室。”周爷爷的声音又硬朗起来,像是把某个决定咽下去之后反而有力气了,“我等不了太久了。小于,你要是能帮帮那里,我这辈子就值了。”
“周爷爷,钱您留着——”
“留着干什么?我一个老头子,能花几个钱?给孩子们买课本,买粉笔,总比搁在我这儿强。”周爷爷的语气突然倔起来,跟刘奶奶如出一辙。于龙到嘴边的话全堵回去了。他知道这种倔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在山里教书教了八年磨出来的。
“好。我答应您。云雾山村,我去定了。”
挂了电话,会议室里静了好一会儿。王大锤把豆浆杯捏得咯吱响,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手指缝滴在桌上,他也没擦。李娟低着头翻资料,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大概根本没看进去。邹明远在视频那头把檀木手串从左手腕褪到右手腕,又褪回来。
林薇在笔记本上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给于龙看:“这是第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