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于龙在村口碰上了王奶奶。
七十八岁,背驼得厉害,正背着一只塑料水桶往山路上挪。水桶是五十斤装的那种,装了大半桶,压在她背上,脊梁弯成一张弓。她每走一小段路就得扶着路边的石头歇一歇,把水桶搁在石头上,喘两口气,再背起来继续走。
于龙在远处站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急着上前。就那么看着王奶奶的背影,看着那个被水桶压弯的脊梁,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小时候跟奶奶去菜市场,奶奶拎着菜篮子走在前面,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佝偻的姿态。那时候他还小,觉得奶奶走得慢,老催她。后来奶奶走了,他再也没机会跟在谁后面慢慢走了。
他快步上前,把水桶接过来甩上自己的肩。
“奶奶,我帮您背。”
王奶奶抬头看他,愣了下,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城里来的,这路不好走——”
“没事。”
于龙迈开步子往前走。五十斤水压在肩上,登山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响。肩上的重量很实在,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他调整了一下水桶的位置,继续往坡上走。
他想起昨天背林薇的时候。那重量是温热的,会在他耳边说“休息一下吧”,会有呼吸扫在他脖子上。现在肩上这桶水是冰凉的、沉默的,但压下来的分量一样沉。
不,不一样。林薇的重量是暂时的,背一段路就到了。王奶奶背这桶水,背了快二十年。
王奶奶拄着棍子跟在后面,边走边念叨。她说这桶水要从村尾的山泉眼背回来,来回两个钟头。她说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剩下的老家伙们,最年轻的六十三。她说去年冬天在冰上滑倒了,水桶滚出去老远,她坐在地上哭了半天,哭完爬起来又去打了一桶。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诉苦,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习惯了。”她说。
语气跟朵朵说“没人停下来”时一模一样。
于龙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以后就好了”?这种话太轻飘飘了。说“这太苦了”?这种话更没用。他只能往前走,把每一步都踩稳,让肩上的水桶别晃。
到了王奶奶家门口,他把水桶放在屋檐下。王奶奶非要他等等,进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玻璃罐子塞进他手里。腌萝卜。罐子洗得干干净净,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但每一块都压得实实的,一看就是用手劲儿一下一下摁进去的。
他推不掉。
捧着罐子出门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去同学家,同学奶奶也这样,非得塞点东西给你,不拿她还不高兴。那种热情里有种东西,让你觉得自己被人看重。
林薇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脚踝上敷着草药,用纱布缠得鼓鼓囊囊的。看见于龙捧着罐腌萝卜,她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
“我受伤了你都没给我弄吃的。”
语气里有点酸,但眼睛是笑的。
于龙也笑了,把罐子递过去让她先尝。她拈了一块塞嘴里,嘎嘣脆。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冲于龙竖了个大拇指。
“比超市买的好吃。”她说。
“那是,王奶奶腌了二十年的手艺。”
林薇又吃了一块,然后把罐子盖好递回来。“回去得跟邹明远说,建材清单里加一批水管和净水设备。”
于龙点点头。他没掏手机记,也没在本子上写。但这事儿记下了。不是记在笔记本上的那种,是刻在肩膀上的那种。
上午八点,刘村长带着他们开始正式勘察。
一行人沿着村路往外走,边走边看,越看越沉默。
路的问题最直观。出村那条羊肠小道是几十年前村民们用锄头刨出来的,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就是几十米的深沟。于龙站在最窄的那段,往下看了一眼。沟底是一条细细的溪流,从上面看像根银线。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恐高。是想到如果有孩子走这条路,背着书包,下雨天路滑——
他没敢继续想。
刘村长说,雨季一来,山洪直接把路面冲成河床。冬天结冰以后,连山羊都站不稳。有一年村里有人得了急病,救护车进不来,几个年轻人用门板把人往外抬,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大路上。到了医院,人已经没了。
“是什么病?”林薇问。
“急性阑尾炎。”刘村长点了根烟,“要是路通,二十分钟就能到。人就没了。”
没人说话。山风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雾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水的问题最紧迫。全村几百口人全靠山腰那一眼泉水。刘村长带他们去看泉眼。旱季快到了,水流细得像筷子,接满一个五十斤的水桶要十几分钟。泉眼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两个老人,脚边放着空桶,在排队等水。
“雨季呢?”于龙问。
“雨季水大,”刘村长说,“但浑得像泥汤。得放半天才能喝。”
于龙蹲下来,用手接了一捧水。水很凉,看着倒是清的。他喝了一口,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不干净,但不喝这个,喝什么?
学校的问题最让人揪心。昨天看到的三间破屋,今天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地基确实下沉了,东边那间房的墙角裂了一道手指粗的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窗框。孙老师用报纸把缝塞住了,但报纸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好几层。
孙老师正在上课。孩子们跟着她念课文:“春天来了,花儿开了,小鸟在枝头唱歌。”
声音很响,从破窗户里传出来,在山谷里回荡。但于龙注意到,坐在后排的一个孩子眼睛一直往外瞟,在看他们这群陌生人。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孙老师看见他们,冲他们点点头,继续念课文。
教室里没有灯。白天上课光线还行,但阴天或者冬天的时候,孩子们只能靠窗边的自然光看书。孙老师说,大前年有个孩子就是因为光线太暗,趴在桌子上写字,眼睛近视了。
“他爸妈在外面打工,没人带他去配眼镜。”孙老师说,“后来还是我放假的时候带他去的。度数已经三百了。”
电的问题最隐蔽。村里名义上通了电,但电压不稳。刘村长家的灯泡忽明忽暗,一会儿亮得刺眼,一会儿又暗得像烛光。李娟昨晚把笔记本电脑插上插座,充了三个小时只充进去百分之二十。
“别说用电脑了,”刘村长说,“有时候连电饭锅都带不动。煮饭煮到一半,电没了,饭夹生。”
于龙站在山腰上,看着脚下这片散落在云雾里的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就几十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陡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坯的,有的房顶上长着草,有的墙面上糊着泥巴。几缕炊烟从房顶上升起来,在雾气里歪歪扭扭的。
他想起了昨天小石头在雨里喊话的样子,想起孙老师捏着粉笔头在黑板上写“春天来了”的背影,想起王奶奶背上的水桶,想起泉眼边等水的那两个老人。
他掏出手机想联系吴工。
没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