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于龙是被闷雷震醒的。

不，不是雷。那声音从地底下滚过来，连土坯房的墙都在抖，房梁上簌簌往下掉灰，落了于龙一枕头。他翻身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矿上放炮，但第二反应不对，方向偏了，声音从村东头来的。那种低沉的、连成一片的轰鸣，像有人把整座山当鼓在敲。

刘村长拍门时，于龙已经套上鞋了。

“滑坡了！”手电筒光柱乱晃，刘村长的脸白得像纸，“东沟那段路全埋了！小芳上学天天走那儿——”

于龙撒腿就跑。

林薇一瘸一拐跟在后头，登山杖戳在泥地上咚咚响。她喊了声“等我”，于龙头也没回。雾气浓得像棉絮，三米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前方轰隆隆的声响，还有人在哭喊。那哭声尖细，带着一种要把嗓子撕破的狠劲儿。于龙心里一紧，步子又快了三分。

东沟的羊肠小道被撕开一道十几米长的口子。泥石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碎石、断树、黄泥搅成一锅粥，把路拦腰斩断。一块足有半间房大的石头横在路中间，旁边是被砸断的半截树桩，断口白森森的，像骨头碴子。

于龙冲到跟前时，看见刘村长正带人用铁锹挖。七八个老汉，最年轻的也五十多了，挖两下喘一口。铁锹磕在石头上叮当响，进度慢得让人心焦。

“底下有人没？”于龙问。

“不晓得！小芳每天六点半走这儿——”

话音没落，雾里钻出一个人。中等个头，灰夹克，肩上挎着设备包，手里还拖着一只拉杆箱。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本来在跑，突然刹住脚步，目光锁在那堆泥石流上。

“让开。”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老哥们下意识往两边退。吴工把拉杆箱往地上一扔，从设备包里抽出一根折叠钢钎，咔咔两下接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乱石堆。他蹲下，钢钎往泥里一戳，侧耳听了听，又换个位置戳。第三下时，他脸色骤变。

“底下有声音。”他扭头吼，“都别挖了！再挖要塌！”

话音刚落，山坡上又滚下一阵碎石。人群哗地往后退。吴工没退。他趴在石头上，耳朵贴着泥面，钢钎一下一下敲。敲到第五下，他猛地站起来，朝一块大石头的缝隙里喊：“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应。

于龙冲上去：“怎么回事？”

“泥石流把人冲到石头缝里了。”吴工指着大石下方一道半尺宽的缝隙，“我敲钢钎听回声，底下是空的。人卡在里头。”

于龙趴下往缝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喊：“小芳！”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呜……妈妈……”

于龙脑袋嗡地一声。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带着哭腔，带着泥腥味，从地底下钻上来。他转身吼：“王大锤！去村里找绳子！快！”

吴工已经动手了。他选了一块受力点，把钢钎斜插进去当支点，又搬了两块石头垫脚，双手抠住大石头的边缘。于龙立刻明白他要干什么，冲上去搭手。

“我数一二三。”吴工喘着粗气，“你往上抬，我往里塞支撑。”

“一、二、三——”

石头纹丝不动。

吴工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于龙使出全身力气，掌心被粗粝的石面磨得火辣辣疼。这时候林薇拄着登山杖赶到，二话不说把相机往地上一扔，用肩膀顶住石头另一侧。三个人的力量加上一根钢钎的杠杆，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再来！”

第二次抬升，缝隙里伸出一只小手。满是泥，手指头在抖。于龙一把攥住。那只手冰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但攥住他手指的力道紧得吓人。

“叔叔……”

“别怕。”于龙声音有点哑，“叔叔在。”

他把小女孩从缝隙里一点点拽出来。八岁的孩子，浑身泥浆，膝盖上血糊糊一片，额头有道口子。一出来就嚎啕大哭，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吴工把她抱在怀里。动作很轻，像抱一个易碎的瓷瓶。他那只灰夹克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手臂上一道四五厘米长的口子翻着肉，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没事了。”他拍着小芳的背，声音忽然柔下来，跟刚才那个冷硬发令的人判若两人，“没事了，叔叔在。”

小芳哭了很久，哭到打嗝。吴工就那么抱着她，一遍一遍拍背。后来小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叔叔，你手流血了……”

吴工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刚发现。“没事，皮外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牙咬着一头，单手缠了两圈，用嘴打了个结。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熟练得像个老兵。

于龙站在旁边，喘匀了气，看着这个灰夹克、白头发、单手包扎伤口的男人。五十斤的水桶他背过，湿滑的悬崖路他走过，但这会儿他说不出话。

“吴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你这专业和胆量，我服了。”

吴工抬头笑了笑。脸上还沾着小芳蹭上去的泥，皱纹里嵌着灰。“我以前在山区待过。”他把小芳递给赶来的刘村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知道这里的人多苦。”

他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跟自己没关系似的。

【叮！完成“舍身救人”任务——奖励：团队信任+30%、现金5000元、特殊奖励【吴工的忠诚】（吴工在本项目中不计报酬，全力以赴）！】

于龙看着弹出的系统面板，再看看吴工单手拎起设备包、大步往村里走的背影。五十多岁的人，步子比他这个年轻人还快。

上午九点，滑坡清理过半。吴工换了件干净衬衫，袖子一挽，直接上了山。

“修路不能走这条线。”他拿红漆在岩石上画了个叉，“东沟这段是滑坡高发区，每年雨季必塌。沿山脊往上，走西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