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四月二十一，天未亮。
薛超在丑时三刻起了身。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和淡淡的水腥气。他穿好外衣，把航海日志和备用海图放进一只油布袋里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刀和火镰。走出营房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赵小七带着五名水手在船边做着最后的检查，煤舱盖打开了，正在往炉膛里添第一铲煤，烟囱里冒出的淡烟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薛超跳上船，在舰桥上站定，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今天出海的人比以往多带了两个，都是赵小七从水手里挑出来的老手，水性好、嘴严、做事稳当。他走到船头，蹲下来看了看前锚的系绳，确认绳结牢固后站起来。
“起锚。”他低声说。
缆绳被解开，船身缓缓驶离码头。没有任何灯光，也没有任何号令，整艘船在黑暗中凭着舵手的经验和船桨的划动悄悄移出了港区。驶出防波堤后，赵小七才让水手们升起了半幅主帆，借着北风的推送开始加速。船头破开水面，发出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水流声。
海面上还是一片漆黑，远处的天际线处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灰色轮廓。薛超站在船头，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前方。船身随着海浪轻轻地起伏，节奏均匀而缓慢，像一只在深水中平稳前行的生物，不急不躁地朝着东南方向移动着。
天亮时船已经驶出了旅顺港区外围约十海里。海面比近岸开阔了许多，水色从浅蓝灰过渡到了深蓝绿。薛超让赵小七把航向调整到正东南，然后回到船舱里把海图摊开在膝盖上，用铅笔在图上沿着预定的航线标了一个点。这一次他要沿着岛链外侧走得更远，比之前所有巡缉的范围都远。他把那条弧线又看了一眼——从第三岛开始向东南延伸，经过暗礁区和无名小岛，然后继续往深水区方向。他在弧线的末端画了一个短箭头，表示“本次目标区域”。
上午的航行很顺利。风向北偏东，海面平稳，船行得很快。薛超让赵小七维持着稳定的航速，自己则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把带来的干粮分给大家。船上的水手们安静地吃着干粮，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靠着船舷坐着，看着海面上不断变换的光影。海鸟开始出现在视野中，几只灰白色的鸟在船尾的浪花上盘旋着，偶尔俯冲到水面上叼起一尾小鱼，然后又飞回高处，消失在远处的海天交接处。
午后，船经过了无名小岛的位置。薛超站在舰桥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圈，那座小岛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灰绿色的轮廓，南侧那片沙地在视野中只是一个极细的浅色线条。他没有停船，也没有靠近，只是让赵小七维持航线继续向东南推进。一个时辰后，船进入了那片深水区的水域。水色变得更深了，从深蓝绿过渡到一种接近墨蓝的颜色，水面上偶尔有细碎的波纹划过，但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异常。薛超在船边蹲了一会儿，用手探了探水温，然后站起来继续观察了一会儿水面的颜色变化，确认了水深和水色与之前记录的一致。
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让赵小七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船身前方出现了一条极细的浅色线条，横在海面上，像一根拉直的丝线被风轻轻拉展了。薛超举起望远镜，调焦辨认——那是一条由浅水区形成的暗礁带，水下地形在此处突然隆起，把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浅灰绿色。他让赵小七减速，把船停在暗礁带的外缘。然后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暗礁带附近的水面——在暗礁带内侧的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浅色带状痕迹，顺着暗礁的轮廓延伸了一段距离，像是一道被什么东西持续压过的浅沟，底部的颜色比周围的海床更浅，边缘也更整齐。
薛超让赵小七把船停稳，自己从船舷边放下那艘小舢板，划到了暗礁带边缘的位置。他蹲在舢板上，用手探了探水深——大约及腰深，底部的沙泥上确实有一道连续的浅沟，宽度约半臂，沿着暗礁带的走向延伸了大约十几步，然后消失在暗礁带的转角处。他沿着浅沟的方向继续用手摸了摸，在转角处摸到了几块比周围更光滑的石头，像是被什么重物长期摩擦过留下的痕迹。他直起身，回到大船上，在日志上记下了浅沟的方位和走向，然后让赵小七继续向前航行了一段，在暗礁带外围绕了半圈，确认了暗礁带的走向和浅沟延伸的方向后掉头返航。
回程时天色已经偏西了。海面上的光线正在从金色转为暗红色，把船帆的边缘染成一层温暖的暖色调。薛超坐在船尾，靠着船舷，把那本航海日志摊开在膝盖上，把今天发现的那道浅沟的位置和走向重新核对了—遍。暗礁带上的那道浅沟和他之前发现的那些铁质物件一样，都是某种长期存在的痕迹，有人在持续使用这片海域，留下的痕迹被时间压缩成了这些难以被注意到的、但确实存在的微小的形状变化。
他合上日志，看着船尾留下的白色尾迹在暮色中逐渐变淡，然后消失在暗下来的水面上。船身继续平稳地向前行驶，海风从侧后方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和远处的海面气息。他靠着船舷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舰桥上，和赵小七一起看着前方的航向，在暮色中辨认着远处的海岸线轮廓。远处已经能看到旅顺港的灯火了，几点稀疏的光在暗下来的天光中亮着，像几粒刚刚被点亮的微小火种。他看着那些灯火在视野中逐渐变大、变清晰，然后转身回到船头，准备靠岸的缆绳和系泊工具。船身在他脚下持续地向前移动着，带着他慢慢靠近那片已经熟悉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