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四月二十五,清晨。
陈远在书房里把近几天的消息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最上面是薛超关于浅沟的报告,然后是老福晋府上送来的关于军机处调档的记录,再涂恢复静默的确认。他把这几份东西从左到右排开,目光在它们之间缓慢移动着。
军机处追查海图去向的函件已经发到总理衙门好几天了。按照行政流程,总理衙门需要在一周之内给出书面回复,说明原件是否在架位上、如果不在则需说明原因和当前查找进展。这份回复会直接呈报军机处,由军机处汇总后上奏太后。他推算了一下日子,回复的时间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内。
他拿起笔给冯墨写了一张字条:“总理衙门那边,如果今天有关于海图去向的回复抄件出来,立刻传给我。”写完之后他把字条折好,叫来信差发了出去。
然后他又给薛超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浅沟记录已收悉。继续观察该区域,不必再向更远方向延伸。如有船只靠近浅沟所在水域,记录方位和船型即可。近期北洋操演照常参加,不必影响巡缉安排。”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封好放在桌角。
午后他在试验处处理了一批常规公文,把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书签好放在桌角,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的光线比上午更亮了一些,桃树上的青果在午后的日照下泛着均匀的浅绿色光泽,沿着枝干整齐地排列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挂在枝叶间的果实,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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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四月二十五,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把那幅区域图重新铺在石桌上,仔细检查了一遍。图上已经标注了从村口石桥向南经过古道和旧路延伸至河谷岔道口的完整路径,西南方向那条已经走通的路线也标注在另一侧。两条路线在图上各自延伸着,中间隔着一片尚未标注的空白区域——那是她还没有走过的地方,地形和通道情况都不明确。
她拿起炭笔,在那片空白区域里画了一条极轻的虚线,表示“待确认”。然后她搁下笔,把图晾干折好放回木盒里。她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春末的午后日光落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带着一层均匀的暖意。杨芷幽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切好的果子放在石桌上,没有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偶尔拿起一块果子慢慢地吃着。院子里的风从墙外吹进来,把桂花树的新叶吹得轻轻晃动,叶片上的光斑在石桌表面缓慢地移动着。陈海从院子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花,往杨芷幽面前的石桌上一放:“娘,给你摘的。”杨芷幽低头看了看那把花——浅紫色的,花瓣细碎,被风吹得有些蔫了。她拿起来凑近闻了闻,然后插在桌角的一只空碗里。陈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出去玩了。
苏文茵看着陈海跑远的背影,伸手拿起一块果子咬了一口。果子是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带着春末果实的清爽。她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碗里的果核倒进墙根的泥土里,转身走回了屋里。她在桌前坐下来,把木盒里的图又取出来看了一眼那条虚线,然后合上木盒,把它放回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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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月二十六,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冯墨转来的总理衙门内部回复抄件。抄件不长,措辞用的是标准的公文格式:“经查,三年前日本商社呈报之测绘文件,入库登记在案,然原件目前不在原架位。经多方查找,尚未发现下落。现正继续追查,如有进一步进展再行呈报。”
他把抄件放在桌面上。总理衙门的回复正式确认了海图原件的缺失,并且承诺继续追查。这份回复会上报军机处,由军机处转呈太后。接下来,太后那边可能会要求更详细的追查说明——原件最后一次被借阅是什么时候,经手人是谁,有没有归还记录。如果这些记录齐全,追查就会继续沿着借阅链条向下走;如果记录不全,原件就可能被视为“在流转过程中遗失”,变成一个悬案。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抄件收进抽屉里,没有和铁皮匣里的核心记录放在一起。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排灌木上,叶片在午后的风中持续地轻轻晃动着,在砖墙上投下一片不断变化的光影。
当天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拆开来看,短简上只有一行字:“太后今日问:原件最后经手人是谁。”他把短简放在桌上,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太后问到了最后经手人——这说明她已经在沿着海图的流转路径追查它的去向,而不只是停留在“原件不见了”这个层面。如果她沿着经手人这条线索继续往下走,她可能会找到某个人——某个在档案借阅过程中经手过那份海图的人,某个曾在总理衙门内部处理过这份文件的人,或者某个在更早的时候便已经知晓那份海图存在的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问题目前不需要他来回答,但他需要知道答案会指向谁。他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进书房,点起灯,在桌前坐了下来。他翻开日记本,在当天日期安静地坐着。窗外夜色正在加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持续变化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