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武昌府，五月二十一，午后。

陈之洞在后院的厢房里听到了前院传来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节奏和语调与府衙日常的公务往来不同——来人的官话带着一点北方的口音，和本地官吏说话时的那种腔调有明显的区别。他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格朝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穿着深灰色官服的人正站在前堂的廊下，和府衙的一个书办说着话，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把那叠河道文书收拢了一下，放在桌角。他没有出去，也没有让人来叫他。如果那个来的人是找他的，自然会有人来传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差役走到厢房门口通报：“陈大人，前堂有位从京城来的上官，说是要见您，问几句话。”

陈之洞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他站起身，把椅子摆正，又把桌面上那杯凉茶端起来放在角落，然后站在桌前等着。脚步声从前堂的廊下传来，比差役的步子更稳、更慢。那个人走进厢房时，陈之洞看清了他的面容——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端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没有佩戴明显的官衔标识，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像是经常伏案写字的人。

“陈之洞？”来人站在门槛内侧，拱了拱手，“在下姓吴，从北京来，在军机处行走。今日来打扰，是想问几件旧事。”

陈之洞还了一礼：“吴大人请坐。不知要问的是哪件旧事？”

来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三年前，您在总理衙门任章京期间，曾经借阅过一份日本商社呈报的测绘文件。这件事您还记得吗？”

陈之洞在听到“日本商社呈报的测绘文件”这几个字时，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记得。当时那份海图需要核对东南沿海一段的航道数据，我借阅了大约半个月，核对完之后按流程归还了。”

“归还的记录有吗？”

“我归还的时候交给了档房，由档房的人登记入库。当时应该有登记记录。”陈之洞停了一下，“但我知道那份海图的原件目前不在架位上。前几日有旧同事来信提了一句，说军机处在追查。”

吴姓来人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陈大人记得很清楚。那么，借阅期间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其他人对这份海图感兴趣，或者有人向您打听过它？”

陈之洞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三年前借阅那份海图时的一些细节——那份海图的标注方式和以往见过的日本测绘文件不太一样，某些岛礁位置的数据精度超出了普通商社测绘能达到的水平。他当时在核对过程中注意到这个差异，但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只是在归还文件时在自己的笔记本里记了一笔。至于有没有人向他打听过那份海图——他记得当时有一个同事在他借阅期间问过他几句关于东南沿海的事，但对方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他也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