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阅期间没有人专门打听过这份海图。”他说,“但我注意到那份海图的测绘精度比较高,超出一般商船航海记录的常见水平。这一点我在核对时有过记录,如果需要,我可以抄一份给吴大人。”
吴姓来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他的回答:“陈大人方便的话,把那份记录抄一份给我。另外,关于您调任武昌的事——有传言说您在调任之前遇到过一些不太顺心的事,是否与这份海图有关?”
陈之洞摇了摇头:“调任是我自己申请的。那段时间身体不太好,武昌这边清静些,就请调了。和那份海图没有关系。”
吴姓来人没有再追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陈大人。如果还有需要核实的细节,可能会再来打扰。”
陈之洞起身还礼,送他到了厢房门口。他看着那个灰色官服的背影从前院的廊下穿过,拐过影壁墙,消失在了府衙的大门方向。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把那杯凉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旧信,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回信的打算,但军机处的人既然已经来了,说明追查确实已经推进到了他这一层。他需要做的只是如实回答,把能提供的记录下来,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去查。
当天下午,他在桌前把三年前借阅海图时的核对笔记翻了出来,用一张新纸抄了一份干净的版本,把当时注意到的测绘精度问题写了进去,末尾注明了抄录日期和经手人姓名。他把这份抄件折好封入信封,准备等吴大人派人来取的时候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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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五月二十三,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冯墨转来的消息。军机处派去武昌的人已经见了陈之洞,陈之洞承认借阅过那份海图,并称核对完毕后按流程归还,同时表示愿意提供当时核对过程中注意到的一些技术细节。消息末尾附了一句:“他手里可能有一份自己的笔记副本。”
陈远把消息看完,放在桌面上。军机处的调查已经从查阅档案推进到了实地询问。陈之洞的回应是配合的,没有隐瞒借阅事实,也没有回避技术细节。如果他把那份核对笔记交出去,军机处就会得到一份关于那份海图测绘精度的补充说明。那份说明本身不会改变海图原件缺失的事实,但它会向太后证明——这份海图在三年之前就已经被内部专业人员注意到了它的价值,并且留下了核对记录。这会使得海图原件缺失这件事在太后眼里变得更加可疑,从而推动追查继续深入。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旧册子从桌角拿过来翻到内页。陈之洞的抄录件和他的这本旧册子之间存在一种有趣的重叠——两者都是在正式归档之前或借阅期间产生的个人记录,都记录了同一份海图的部分内容,都没有被纳入官方的档案体系。它们在官方档案缺失的情况下,反而成了唯一留存下来的文字证据。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在砖缝和墙角的阴影之间形成一道均匀的光带。
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着他。今天她带来了一封信,是老福晋府上送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太后今日再问海图去向,军机处答已派人赴鄂核查。”
陈远把信放在桌面上。太后再问海图去向,军机处答已派人赴鄂。这意味着军机处的调查已经从京城内部的档案追查推进到了外省的实地核查阶段。整个流程正在从文书的层面转向人员的层面,从档案的流转路径转向经手人的记忆和记录。如果陈之洞交出的笔记能够为军机处提供新的调查方向,追查会继续向更深的层面推进。如果他的笔记内容有限,追查可能会暂时停在“经手人已问询、原件仍未找到”这个状态上。
他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多说什么。灵汐格格也没有追问。她起身去厨房把晚饭端上来,两人在灯下安静地吃完了。饭后陈远回到书房,在日记本上写了今天的记录,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他坐在灯下,伸手把桌角那本旧册子又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吹灭了灯,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