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六月二十九,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把那份北洋水师内部通报重新看了一遍。威海卫补给点建成投入使用的消息,以及“靖远”舰管带调整完成的情况,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北洋水师正在进入一个扩张期——人员调整、后勤扩建、远海训练同步推进,整个体系在往更远、更久、更系统的方向运转。这个趋势本身和他的布局没有直接冲突,但它在客观上改变了一个条件:北洋水师的活动范围正在从渤海湾向更远的海域扩展,而那片海域恰好与他自己关注的东南方向之间存在一段逐渐缩小的距离。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册子翻到内页看了一眼。册子里记录的那些事情——三年前的海图、经手人、调任、追查——目前暂时停在了一个中间状态:军机处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海图原件没有找到,陈之洞的笔记已经归档,太后对海图的直接追问也暂时停了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件事结束了。太后对东南沿海的扩展询问正在沿着整条海岸线推进,而海图原件缺失这件事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随时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他合上册子放回桌角,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日光正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光线比正午柔和了一些,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暖色。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把光影切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着他。今天她没有带来新的消息,只是在灯下和他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她收好碗碟,在桌角放了一杯温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陈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上海那边的那条线,该重新接上了。”
灵汐格格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她等了一会儿才问:“上海那边的人,是那个姓李的?”
“对。他在法租界蛰伏了大半年,目前暂时没有人在查他。现在重新接上的风险比年初小了一些。”陈远把茶杯放下,“我需要他帮我查一件事——横滨商社在上海的底。那家商社和日本海军省的关系,它在上海的活动轨迹,以及它这些年到底运了多少东西、运到了哪里。”
灵汐格格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点了点头:“老爷打算怎么通知他?”
“不需要我去通知。通过王五那边转一道手就行。让他的人去上海找李铁柱,用以前约定的暗号,让他知道可以重新活动了。”
灵汐格格没有再问。她坐在灯下,把那本旧书册翻开,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陈远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书房走去。他在书房里给王五写了一封信,内容不长:“上海那条线,可以重新接上了。让可靠的人去趟上海,找到之前用过的那个人,确认他安全之后再重新建立联系。具体任务我会在确认他安全之后另行安排。”搁下笔之后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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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七月初二,午后。
李铁柱坐在法租界那间偏僻小屋的窗前,看着外面弄堂里偶尔经过的行人和偶尔落下的雨滴。入夏之后上海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一些,午后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次下雨时屋檐上的水珠会持续地滴落一段时间,在窗外的石板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已经在屋子里待了大半年,除了必要的采买之外几乎不出门。每隔几天会有一个固定的信差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外面的一些简单消息——天气、物价、最近有没有生人在附近转悠。纸条的来源很可靠,是当初他和陈远约好的最后一条备用通信线路,专门用来在长期蛰伏期间维持最低限度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