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清单(1 / 1)

上海,八月初十,午后。

李铁柱在虹口的一家小客栈里租了一间临街的房间。

客栈很旧,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他选这间房的原因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从窗户能看到虹口码头后方那间仓库的一角——仓库的灰砖墙和黑瓦顶在街对面一排旧民居的缝隙间露出一道窄窄的轮廓。从这个距离上看不清仓库门口的动静,但如果有人从那间仓库里搬东西出来,他能看到搬运的路线和方向。

他今天没有出门。从早上开始他就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楼下借来的旧账本翻着,目光不时越过账本的边缘望向窗外那道灰砖墙。上午没有什么动静,仓库的门一直关着,门口也没有人进出。午后大约未时前后,他看到两个人从仓库方向走出来,抬着一只箱子,沿着巷子朝码头的方向走去。箱子上盖着一层旧油布,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他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两个人抬着箱子拐进了码头入口处的窄巷,消失在他视线的死角里。大约过了一刻钟,那两个人空着手回来了,又走进了仓库。

他在窗前又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色开始变暗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腰背。今天他确认了一件事——仓库和码头之间的搬运路线是固定的,从仓库出来拐进窄巷,直接进入码头入口,路线很短,只有一个转折点。这个转折点位于两堵墙之间,从外面的大街上根本看不到。他在心里把这条搬运路线记了下来,然后走出房间,下楼在客栈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面吃了,然后沿着虹口的方向散步般地走了一段。

他走到那条巷子的另一个出口,在出口附近的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两盒火柴,借着和老板闲聊的工夫看了看巷子两边的环境。巷子不长,两侧都是旧仓库的后墙和几间低矮的民居,没有什么遮挡物,行人也很少。如果他想在这条巷子里做些什么,白天的风险很大。晚上可能更合适,但前提是他需要确认夜间这条巷子有没有人值守。

当晚他没有再去仓库附近。他回到住处之后在灯下把最近几天积累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仓库的产权归属、德昌洋行的注册信息、吴管事的活动规律、仓库和码头之间的搬运路线、以及前天夜里在仓库后窗听到的几个岛名和一句“这批走完下一批等下月”。这些信息在纸面上各自独立,但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它们之间的连接关系已经比较清楚了。横滨商社在上海的运作方式是一条从码头到仓库、从仓库到码头、再经黄浦江向下游出海的水上通道。这条通道的起点是虹口的两处隐蔽码头,中间节点是那间租来的仓库和德昌洋行的掩护,终点通向舟山群岛外围的几个小岛,再往外延伸到东海深处。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目前他已经摸清了这条通道在上海境内的部分,但通道在海上那一段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补充。他需要一份实际的海上运输记录——比如船上的航行日志、货物清单或者随船的交接凭据。这些东西不可能通过远距离观察获得,需要更直接的接触。他目前还没有想好从哪里入手,只能先把已经掌握的信息整理清楚,等陈远那边的指示回来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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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十二,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李铁柱通过渠道送来的报告。报告内容比前几次更详细,列出了仓库与码头之间的固定搬运路线、巷子的具体走向和夜间值守情况尚不明确。报告末尾提了一句:“如需获取海上运输的实际记录,需要更直接的接触方式。”

他把报告放在桌面上,从抽屉里取出那幅东海海图展开来看了一遍。他在上海的位置旁边画了几个极小的符号——两个码头、一间仓库、一条搬运路线,以及舟山群岛外围的三个岛名。这些符号在图上集中分布在上海和舟山之间的一小片区域内,彼此之间的距离都很近,构成了一条从上海出港、经舟山外围向东海延伸的紧凑航线。如果他能拿到这条航线上的实际运输记录,就能把横滨商社从上海到东海补给点的整个链条完整地串联起来。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给李铁柱写了一封回信。他在信中没有给出具体的行动指令,只是写了几句话:“你目前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海上运输的实际记录可以从长计议,不必急于获取。接下来你的任务是守住已有的信息节点,确认横滨商社在上海的运作是否发生变化。尤其是那两个码头和仓库之间的搬运频率,如果出现明显增加或减少,立刻报回来。”

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在砖墙上投下一片不断变化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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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八月十三,清晨。

薛超在码头东侧的防波堤上站了一会儿。入秋之后海面上的风比夏天更清冽了一些,带着一种干燥的咸味,吹在脸上有细微的凉意。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缓慢移动着,船影在晨光中清晰可辨。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渔船,然后转身走回营房。

他在桌前把那本航海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记录今天的天气和海况。然后他合上日志,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入秋之后港区的巡缉任务比夏天少了一些,北洋水师的操演频率也有所降低,整个旅顺港区正在从夏季的高频运转过渡到秋季的常规节奏中。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下个月的巡缉计划重新排了一遍。他打算在九月安排一次短途远程巡缉,确认暗礁带附近水域在入秋之后的状况,然后把主要精力放在港区周边的常规巡缉上,等来年春天再考虑更远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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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八月十四,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把那幅区域图重新展开在石桌上。入秋之后桂花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绿色,树冠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覆盖了一大片区域。她把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所有路线都标注清晰之后,合上图纸放回木盒里。

陈海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用草茎编成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颗从田埂上采来的野果。他把篮子放在石桌上给苏文茵看:“姨,老爷爷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野果了,再过些日子天就凉了。”

苏文茵拿起一颗野果看了看,是山莓,颜色深红,已经熟透了。她放进嘴里尝了尝,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这茬果子比夏天的甜。”她说。

陈海点了点头,把篮子小心地放在石桌角上,然后跑到井台边去洗手。杨芷幽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切好的瓜,放在石桌上,在苏文茵旁边坐下来。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偶尔拿起一块瓜慢慢地吃着。院子里的风从墙外吹进来,把桂花树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叶片上的光斑在石桌表面缓慢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