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航线(1 / 1)

上海,九月十一,深夜。

李铁柱在子时过后出了门。

他今晚的目标是虹口码头后方仓库旁边的一间小账房。前几天他在茶摊上从周老板的一个旧相识那里打听到,吴管事在仓库旁边设了一间小账房,里面存放着横滨商社在上海的所有进出货记录和航行日志副本。那间账房不大,和仓库之间隔着一道窄巷,白天有人值守,但夜里有时会空着。他决定今晚去确认一下那间账房的位置和值守情况,如果可能的话,摸清里面存放东西的大致位置。

他沿着熟悉的弄堂走到虹口码头附近,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仓库方向有灯光,但账房那侧是暗的。他贴着墙根慢慢靠近那间账房,在距离约几步的地方停下来。账房的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关得很严,从缝隙里看不到内部的任何光线。他蹲在窗下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人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片,在锁孔里试了几下。锁是老式的挂锁,他以前在码头上干活的时候学过开这种锁,手法还算熟练。片刻之后锁簧弹开,他把锁取下来,轻轻推开了门。

账房里很暗,他关上门,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点亮了一小截蜡烛。光线很弱,只够照亮桌面和附近的一小块区域。他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木架上码着十几本簿册。他走到木架前翻了翻,簿册的封皮上标注着日期和编号,按时间顺序排列。他抽出最近的一本翻开,里面记录的是横滨商社最近几个月的进出货明细,包括日期、货物种类、数量、装货码头和目的地。他快速翻了几页,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字样——“岱山”“嵊泗”“东极”。这些地名出现在“目的地”一栏里,后面跟着“转”字,表示从上海出港后在这些岛上转运。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了簿册的最后几页。其中一页上记录了一条完整的航线:从虹口码头出发,沿黄浦江向下游航行,出吴淞口后转向东南方向,经舟山群岛外围的岱山、嵊泗、东极三个岛,再继续向外海延伸,最终到达“东海测绘点”的位置。后面用很小的字标注了一句“每月两批,逢五、二十日发船”。他把这一页上的内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确认记住之后,把簿册合上放回原位。然后他吹灭了蜡烛,退出账房,重新把锁挂上锁好,沿着原路返回了住处。

回到屋里之后他在桌前坐下来,把今晚看到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横滨商社的运输航线是固定的——从上海出发,经舟山群岛外围的三个岛,到达东海深处的测绘点。每月两批,逢五、二十日发船。这个时间表和他之前在仓库后窗听到的“这批走完,下一批等下月”对得上。这条航线上的每一个节点——上海的两个码头、德昌洋行的仓库、舟山群岛的三个中继岛、东海测绘点——现在已经全部在陈远的掌握之中了。他把今晚记住的内容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准备明天通过渠道送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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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十三,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李铁柱的报告。报告中记录了横滨商社的完整运输航线——从上海虹口码头出发,经黄浦江出吴淞口,转向东南方向,经岱山、嵊泗、东极三个岛,继续向外海延伸至东海测绘点,每月两批,逢五、二十日发船。他把报告看了两遍,然后把那幅东海海图展开铺在桌面上,用铅笔在图上把这条航线的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出来——上海、岱山、嵊泗、东极、东海测绘点。这些点在图上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从长江口外的吴淞口开始,沿着东南方向的海岸线向外延伸,穿过舟山群岛外围,最终落在东海那片岛礁区的位置上。

他在图上看了一会儿这条线,然后把铅笔搁下。李铁柱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把横滨商社从上海到东海深处的完整运输链摸清了。这条链上的每一个节点——上海的隐蔽码头和德昌洋行、舟山群岛的中继岛、东海的测绘点——现在都已经在图上被标注了出来。他把海图收好放回抽屉里,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九月午后的日光比夏天柔和了一些,院子里的那排灌木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叶片上的光斑在砖墙上缓慢地移动着。他看着那些在风中翻动的叶片,在心里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日本在东海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补给体系,从上海出发,经舟山群岛外围的三个岛,到达东海深处的测绘点。这套体系已经运行了至少三年,每月两批,逢五、二十日发船,运输的是测绘设备、补给物资和人员。太后正在沿着整条东南海岸线逐项扩展自己的关注范围,而北洋水师也在从人员训练和后勤保障两个方向加强自己的远海行动能力。这些线索彼此之间还没有形成直接的交叉,但它们都在沿着各自的方向推进,终点都指向同一片海域。他目前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形成一份完整的报告,但他不打算在现在这个时候把这份报告交给任何人。他需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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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九月十四,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把那幅区域图重新展开在石桌上。她今天没有出门,只是在日光下坐了一会儿,把最近标注的路线又看了一遍。图上的线条已经覆盖了村庄周边的几个主要方向,官道在图上形成了从北到南的完整纵线,东向的路线从官道交汇点继续向东延伸,与另一条更宽的官道相连。整幅图上的路线已经不再是一段一段孤立的线段,而是一个由多个节点和连线组成的网络,覆盖了村庄周边数十里的范围。她在图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东向路线已通,官道可延伸至邻县方向。”然后合上图纸放回木盒里。

陈海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已经晾干的草鞋。那是村口老爷爷教他编的,鞋底用草绳密密地编成,鞋面用几根较粗的草茎固定,虽然形状有些歪斜,但整体结构完整,可以套在脚上。他把草鞋放在石桌上给苏文茵看:“姨,老爷爷说这双编得还行,就是鞋面有点松,下次要编紧一些。”

苏文茵低头看了看那双草鞋,鞋底的草绳排列得紧密均匀,鞋面的几根草茎虽然有些松散,但还连在一起没有断开。她伸手按了按鞋底,感受着草绳编结处的硬度。“编得不错。”她说,“下次把鞋面收紧一点就更好了。”

陈海点了点头,把草鞋小心地放在石桌角上。杨芷幽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切好的瓜,放在石桌上,在苏文茵旁边坐下来。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偶尔拿起一块瓜慢慢地吃着。入秋之后的午后日光比夏天短了一些,树影在地面上拉得更长了,桂花树的叶片开始泛出淡淡的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