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二月初三,清晨。
薛超在潮水涨到最高位之前出了港。
“海鸥”号的主帆吃满了东北风,船身劈开暗灰色的海水,向东南方向驶去。船上带了赵小七和五名水手,物资按五天的量配备——煤、淡水、干粮,外加备用帆布和工具箱。这是入春以来第一次远程巡缉,目标明确:沿岛链外侧向东南方向延伸至东极岛东南方向的那片暗礁区,确认东沙尾的实际位置和状况。
午前他们经过了无名小岛。薛超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南侧沙地仍然是一片浅白色的细带,没有新的痕迹。他没有停船,让赵小七维持航速继续向前推进。午后船进入了暗礁带附近水域,水色从深蓝绿过渡到墨蓝。他让赵小七减速,放下小舢板,划到浅沟所在的位置确认了浅沟和延伸痕迹的状态,然后返回大船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
天色暗下来之后,薛超让赵小七把船停在一处无名小岛的背风面,下了锚,安排水手轮班值守。他在船舱里点起一盏防风灯,把海图摊开在膝盖上,用铅笔在图上描出明天要走的航线——从当前位置继续向东南,经过一段开阔水域,到达东极岛的位置,再从东极向东南延伸约二十海里,就是东沙尾暗礁区的大致方位。他在航线末端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合上海图,靠着舱壁闭了一会儿眼睛。海风从舱口灌进来,带着夜间海面上特有的潮湿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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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午后。
船到了东极岛附近。那是一个不大的岛屿,轮廓低矮,山顶上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塔身灰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薛超让赵小七放慢航速,从岛的南侧绕过,没有靠岸。他在望远镜里观察了一下岛屿的周边情况——岸边有零星几艘渔船停泊,看样子是本地渔民在附近作业,没有异常。他确认了东极岛的位置和周边水域的航向,然后让赵小七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海面上的水色从深蓝绿过渡到一种更深的墨蓝色,水下的地形从浅水区变为深水区,海面的波光形态也发生了变化,细碎的银光变成了更集中的亮斑。薛超让赵小七减速,站在舰桥上仔细观察前方的水面。远处的天际线上没有船影,但海面的颜色在某个位置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分界,像是水下有地形突然隆起。他让船继续向前慢速推进,在距离那道分界大约一海里的位置停下来。
他放下小舢板,带上铅锤和短绳,划到了那道分界附近。蹲在舢板上用手探了探水深——大约及腰深,底部的沙泥上果然有几块不规则的礁石露出水面,颜色深灰,表面附着着细碎的藤壶和海藻。他沿着礁石群绕了一圈,确认了礁石的数量和分布——退潮时露出水面的大约有四五块,散布在一段约二十步长的区域里,排列不规则,但彼此之间的距离足够让一条小船从中间穿过。礁石群的外侧是一片更深的开阔水域,内侧则是一片浅浅的沙泥滩。他在礁石群边缘蹲了一会儿,注意到其中一块较大的礁石侧面有一道旧磨损的痕迹,位置大约在水面上下交替的位置上,像是被缆绳长期摩擦形成的。他没有带工具下水,只记下了位置和方向,然后划回大船。
回到船上之后,他在航海日志上标注了东沙尾暗礁区的位置、礁石的分布和那道磨损痕迹的方位。然后他让赵小七把船停在暗礁区外缘,没有下锚,只保持低速巡航。他在舰桥上站了一会儿,朝东南方向的海面看了一阵。远处的海面上空荡荡的,没有船影,也没有异常的水面痕迹。他在心里把今天观察到的内容和之前的记录对照了一遍——东沙尾的位置、礁石的分布、缆绳磨损的痕迹,与李铁柱从老船工那里得到的信息完全吻合。这个位置就是那条运输航线上的一个实际停靠点。
返航时天色已经偏西了。回程的海面上风从东北方向吹来,船行得很快。薛超坐在船舱里,把那本航海日志摊开在膝盖上,把今天确认的内容重新核对了一遍。东沙尾暗礁区的位置和特征、礁石上的缆绳磨损痕迹、周边水域的航向和水深,每一项都有了完整的记录。他合上日志,看着船尾留下的白色尾迹在暮色中逐渐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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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二月初六,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薛超关于这次远航的报告。报告中确认了东沙尾暗礁区的位置和特征——东极岛东南方向约二十海里处的一片暗礁区,退潮时露出四五块礁石,排列不规则,其中一块较大礁石的侧面有缆绳磨损的痕迹。他把报告看了两遍,然后在桌面上摊开那幅东海海图,用铅笔在东极岛东南方向约二十海里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了“东沙尾”三个字。他在图上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圈的位置,然后把铅笔搁下。
从上海出发,经岱山、嵊泗、东极三个中继岛,再向东南延伸约二十海里,到达东沙尾暗礁区,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延伸至东海测绘点。整条航线上的节点现在已经全部确认了——上海的两个隐蔽码头、德昌洋行的仓库、舟山群岛外围的三个中继岛、东沙尾暗礁区,以及东海深处的测绘点。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实地观察记录或间接信息佐证,整条航线的走向和运作方式已经基本清楚了。他把海图收好放回抽屉里,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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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二月初七,清晨。
薛超在营房里收到了陈远的回信。信很短:“东沙尾记录已收悉。该位置确认后,暂不需要再次前往。春季巡缉按原计划进行,重点保持港区周边的常规观察。如果有新的异常出现再另议。”他把信收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海面上的晨光正在逐渐变亮,远处的岛链轮廓在晴日里清晰可辨。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开阔的水面,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春季巡缉计划重新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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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二月初八,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收到了陈远的来信。信是通过王五转来的,内容说的是北向岔道已确认通至横向官道,下一步需要沿横向官道向东延伸,确认它通向哪个方向。她看完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入春之后天气开始转暖,桂花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芽苞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起身走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炭笔,在纸面的中央画了一个点,代表村庄,然后沿着北向岔道的方向画了一道虚线,在末端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了“东延”两个字。然后她把纸晾干折好,收进了存放地图的木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