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二月初十,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把铁皮匣里的核心记录全部取出来,在桌面上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从去年秋天李铁柱关于横滨商社码头的第一份报告开始,到薛超关于东沙尾暗礁区的确认报告为止,十几份文书在桌面上排成一条跨越五个月的线索。他把它们分为三组:第一组是上海方面的情报,包括李铁柱关于码头、仓库、德昌洋行和吴管事的全部记录;第二组是海上方面的情报,包括薛超关于铁杆、铁链、铁索、浅沟、延伸痕迹、三船会合点和东沙尾暗礁区的观察记录;第三组是背景信息,包括旧册子的抄录、灵汐格格的无名信、太后近期的询问序列,以及冯墨从旧档中查到的巡查记录。
三组信息在桌面上占据三个区域,彼此之间的连接关系已经非常清楚了。上海的两个隐蔽码头是这条航线的起点,舟山群岛外围的三个中继岛是第一段中继,东沙尾暗礁区是第二段中继,东海深处的测绘点是终点。整条航线从长江口外的吴淞口出发,沿东南方向延伸,经过至少五个固定的节点,每月两批,逢五、二十日发船。参与这条航线运作的船只包括一艘灰色帆船、一艘窄长快艇和一艘四五百吨的日本旗船只,三者在暗礁带以南的水域会合后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这条航线背后的支持机构是横滨商社,而横滨商社与日本海军省之间存在长期的采购和转运关系。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把这条航线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前他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形成一份完整的报告,但他不打算在现在这个时候把这份报告交给任何人。他需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到朝廷对那片海域的关注达到一个合适的程度,等到北洋水师在远海的存在感进一步增强,等到他自己手中的筹码足够在朝堂上形成足够的分量。
他把三组文书分别放回不同的位置——上海方面的情报放入铁皮匣,海上方面的情报单独锁入抽屉,背景信息归入档案架。做完这些之后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
---
苏州,二月十二,午后。
李铁柱在阊门外的小客栈里收到了陈远的回信。信中写道:“东沙尾的信息已由海上渠道确认,你那边在上海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胡老板的恢复情况如何?如果他的身体已经可以走动,安排他离开苏州,去湖南方向。到了之后会有人接应。你本人继续在苏州待命,不要回上海。”
他把信看完之后烧掉了,然后走进里间看了看胡老板。胡老板靠在床头,精神比上个月好了很多,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吃饭,偶尔还能在屋子里走几步。他听完李铁柱转述的安排之后点了点头:“去湖南。那边安全些。”
李铁柱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路线——从苏州出发,经安徽、江西进入湖南,全程走陆路,分三段走,每段由不同的人接应,确保没有人能追踪到整条路径。他打算明天去阊门外找沈老头帮忙安排第一段的接应人,沈老头在苏南一带跑了几十年的船,沿路的茶馆、客栈和渡口都有熟人。
---
旅顺口,二月十四,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收到了北洋水师衙门发来的春季远海训练通知。通知中说入春之后北洋水师将逐步恢复远海训练,首次训练预计在三月中旬进行,快艇队需要在训练期间配合完成外围巡缉和信号联络任务。他翻开看了看编队方案,确认了快艇队的两艘船在编队外围的位置。他合上通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纸折好放在桌角。
上午他带着赵小七出了趟短途近海巡缉,沿着港区外围的航道走了一圈。海面上风平浪静,能见度很好,远处的岛链轮廓清晰可辨。他们在航道上遇到了几艘出港的渔船和一艘从外海驶入的商船,都保持着正常航向,没有任何异常。薛超让赵小七把这几艘船的方位和航向记在了心里,没有写进航海日志。回到码头时正值中午,太阳直晒在防波堤的石面上。薛超跳上岸,在茶棚里喝了一碗茶,然后回到营房在桌前坐下来,把春季巡缉计划重新排了一遍。
---
湖南,二月十六,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收到了陈远的来信。信是通过王五转来的,内容说的是北向岔道已确认通至横向官道,下一步需要沿横向官道向东延伸,确认它通向哪个方向。她看完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入春之后天气开始转暖,桂花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芽苞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起身走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炭笔,在纸面的中央画了一个点,代表村庄,然后沿着北向岔道的方向画了一道虚线,在末端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了“东延”两个字。然后她把纸晾干折好,收进了存放地图的木盒里。
---
北京,二月十八,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新消息。短简的内容是太后近日在谈话中问起了东南沿海各口岸近三年的米粮调入情况,并让户部调取相关的仓储和转运记录。他把短简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放进了最近一段时间太后所有询问的序列中——海图、地名、经手人、渔业税收、驻军换防、水师巡防、米粮调入。她正在沿着整条东南海岸线逐项扩展自己的关注范围。他把短简收进抽屉里,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