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五月二十五,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冯墨从总理衙门内部那条线递出来的消息。消息的内容比之前的几份都更具体——总理衙门在梳理近五年外国测绘文件时,发现了一份三年前的呈报件,编号为“总署外字第叁柒肆号”,内容是一份日本商社提交的东海海图测绘文件。该文件在呈报时未附正式说明,仅以“商社自行测量,供通商参考”为由归档,入库后不久被借出一次,借阅人为陈之洞,归还记录不全。目前在架位上未找到原件,档案室正在进一步排查。
冯墨的消息末尾附了一句话:“军机处已知悉此文件缺失的情况,目前正在与总理衙门协调处理。太后那道梳理近五年外国测绘文件的谕旨,恰好覆盖了这份文件的呈报时间。”
陈远把消息看完放在桌面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总理衙门在梳理档案时发现了那份海图的呈报记录——编号、呈报时间、借阅人、缺失状态,全部登记在册。军机处也已经知道了这份文件缺失的情况。太后那道梳理近五年外国测绘文件的谕旨,恰好覆盖了三年前那份海图的呈报时间。这意味着整个档案梳理的流程正在按照他预期的方向推进——从数量繁多的旧档中逐步缩小范围,最终锁定到那份海图上。他等了很久的“第一条线先取得进展”的信号,现在来了。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给冯墨写了一张字条:“继续留意总理衙门和军机处关于这份海图的后续动作。如果军机处要求调阅原件,注意他们是从哪个渠道调阅、由谁经手。这些信息对我判断下一步很重要。”
他把字条折好放在桌角,准备让冯墨安排人送出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总理衙门发现了海图的呈报记录,军机处知道了文件缺失,但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找到海图原件本身。如果档案室继续排查,他们可能会在某一天找到那份夹在北洋水师呈报件中的原件。到那时候,太后会看到那份海图上的完整内容——岛礁位置、水深数据、测绘精度——然后她可能会把这份海图和快艇队的观察记录、北洋水师的巡查报告放在一起比对。三份材料放在一起,那片海域的全貌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目前的计划是让朝廷自己的流程走到这一步,然后他再把手里的补充信息呈报上去。但呈报的渠道和方式需要仔细斟酌——他不能直接以自己的名义呈报,也不能通过醇亲王之外的任何人呈报。最安全的方式是通过醇亲王,以“快艇队在巡缉中获得的补充观察记录”的名义呈报。这样既可以保持信息的来源模糊化,又可以确保信息进入朝廷的正式流程。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给薛超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总理衙门在梳理旧档时已经注意到了三年前的那份海图。你那边继续维持常规巡缉,不需要改变任何安排。如果北洋水师衙门或总理衙门的人再次到旅顺核查,按此前安排处理。如果他们在核查过程中问到三年前的海图或相关测绘文件,就说快艇队没有接触过此类文件,具体情况不清楚。”
他搁下笔,把信封好放在桌角。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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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五月二十七,清晨。
陈远在去试验处的路上经过一条胡同,忽然停了下来。他在胡同口站了片刻,看着胡同深处那扇半开的院门。那是他去年春天从一个旧书商手里买下的一处小院子,一直没有怎么用过,只在偶尔需要单独存放一些东西的时候才会来一趟。他走进胡同,推开院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两间厢房,天井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冠已经绿了。他走进正房,打开靠墙的一只旧木柜,从里面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匣子里是他去年从西山那边带回来的几份旧档抄件——其中一份是陈之洞在武昌提供的核对笔记摘要,另一份是总理衙门内部那条线递出来的借阅记录抄件。他把这两份文件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回木匣里。
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取什么东西,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在正房的书桌前坐下来,把窗子推开半扇,让五月的空气流进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他在桌前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把接下来的步骤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总理衙门已经注意到了那份海图,军机处已经知道了文件缺失的情况,朝廷的档案梳理流程正在按计划推进。接下来他需要做的是等,等档案室找到那份夹在北洋水师呈报件中的原件,等太后把海图和快艇队的观察记录放在一起比对。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确保手里的信息是完整的、可用的、不会牵连任何人的。
他站起身,把木匣放回柜子里锁好,然后走出正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石榴树的新叶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光泽,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院门,沿着胡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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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五月二十九,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看到了那艘灰色帆船。
它从东南方向驶来,航速不快,航向西北,在港区外围约五海里的位置缓缓驶过。他站在防波堤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阵——船型与之前几次观察到的灰色帆船一致,深灰色船壳,中型帆船,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它没有靠近,也没有停留,只是沿着港区外围的水道缓缓驶过,然后转向东北方向,逐渐消失在远处的海面上。
他放下望远镜,在防波堤上又站了一会儿。这已经是灰色帆船在过去半年里至少第六次出现在旅顺港区外围了。每一次的航向、速度和停留方式都不完全相同,但总体的活动范围始终在港区外围五到四海里之间,从来没有进入过三海里以内的水域。他回到营房之后在册子上记下了今天的观察,然后在记录的末尾加了一行备注:“灰船仍按原有模式活动,未进入三海里范围。北洋水师巡查船未在附近出现。”
当天下午他收到了陈远的回信。信很短,内容是关于近期的巡缉安排——继续保持常规巡缉,不需要改变任何安排。如果北洋水师衙门或总理衙门的人再次到旅顺核查,按此前安排处理。他把信收进抽屉里,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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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六月初一,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新消息。短简的内容是太后近日在谈话中问起了东南沿海各口岸近三年的米粮调入情况,并让户部调取相关的仓储和转运记录。他把短简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放进了最近一段时间太后所有询问的序列中。她已经下令加强巡查、梳理档案、汇总经济数据,三道线同时推进。他坐在桌前,把这三道线的推进方式和自己的布局放在一起对照了一遍——北洋水师和各省水师的巡查可以被他手中的快艇队观察记录所佐证,总理衙门的档案梳理可以和他手里的旧册子及海图记录相互对照,户部的经济数据汇总则和他对横滨商社运输航线的调查方向一致。他的信息网络正在被朝廷自己的行政流程逐步确认,每一个节点都在被不同的衙门以不同的方式触及。但他目前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待。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景象,然后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