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六月初三,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冯墨从总理衙门内部那条线递出来的紧急消息。消息只有一句话,但内容让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海图原件找到了。夹在北洋水师衙门三年前呈报的一批水文测绘文件中,编号与呈报清单不符,被归入了‘待核’类。档案室在排查时发现了它。”
他把消息看完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件事重新梳理了一遍。海图原件找到了——在档案室的排查过程中,有人翻开了那批三年前的旧档,发现了那份夹在水文测绘文件中的海图,编号与清单不符,被归入了“待核”类。没有人刻意隐藏它,也没有人刻意寻找它,它只是被放错了位置,然后在三年后因为一次常规的档案整理而被重新翻出来。这个过程本身没有留下任何人为干预的痕迹。和他之前预想的一样,朝廷自己的流程走到了这一步。
他在桌前坐了一阵,然后拿起笔给薛超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海图原件已被总理衙门档案室找到。近期北洋水师衙门或总理衙门可能会有人到旅顺做进一步核查,重点可能是暗礁带以南的水域和东极岛周边。你继续保持常规巡缉,如果被问到相关位置的情况,按此前安排处理。如果核查人员要求登船随巡,可以答应,但巡缉路线仍按快艇队原有计划执行,不主动改变。”
他搁下笔,把信封好放在桌角。然后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海图原件被找到,意味着太后即将看到那份海图上的完整内容——岛礁位置、水深数据、测绘精度。如果她把那份海图和快艇队的观察记录、北洋水师的巡查报告放在一起比对,三份材料就会拼出一张完整的图景。而他手里还有一份比海图更完整的信息——横滨商社在上海的运输航线、舟山群岛的三个中继岛、东沙尾暗礁区、以及那条航线从上海到东海测绘点的完整走向。这份信息可以作为最后一块拼图呈报上去。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重新排了一遍——等太后看了海图原件、等北洋水师在暗礁带以南水域做进一步核查、等某一条线先取得进展,然后他通过醇亲王以“快艇队补充观察记录”的名义把手里的信息呈报上去。呈报的时机需要在北洋水师的核查取得一定进展之后,但不能太晚,否则横滨商社可能会察觉到朝廷的动作而改变运作方式。
当天傍晚他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着他。她今天没有带来新的消息,只是在灯下和他一起吃了晚饭。饭后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旧册子从桌角拿过来翻到内页看了一眼。册子里记录的地名和商社名称与那份被找到的海图上的标注是一致的。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桌角,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收拢,远处街道上传来几声更鼓,隔着院墙传进来,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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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六月初五,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收到了北洋水师衙门发来的通知。通知中说近期将派员到旅顺进行“东南海域核查补充工作”,要求快艇队配合提供暗礁带以南水域的相关记录和情况说明。他把通知收进抽屉里,然后走到营房后面的储藏室,从旧柜子后面把那只存放记录的木匣取出来。匣子里是那本新册子,里面记录了灰色帆船的活动、暗礁带的浅沟、延伸痕迹的位置。他把新册子从匣子里取出来,翻到相关页数看了一遍。这些记录都在可以披露的范围内——浅沟和延伸痕迹的位置、灰色帆船的活动航向,都是他在日常巡缉中通过远距离观察获得的,没有涉及任何不该暴露的信息。他把册子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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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六月初七,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新消息。短简的内容是太后今日在谈话中问起了东南沿海各口岸近三年的米粮调入情况,并让户部调取相关的仓储和转运记录。他把短简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放进了最近一段时间太后所有询问的序列中。她已经下令加强巡查、梳理档案、汇总经济数据,三道线同时推进。海图原件已经被找到,北洋水师的核查也在继续推进。他坐在桌前,把这三道线的推进方式和自己的布局放在一起对照了一遍。他的信息网络正在被朝廷自己的行政流程逐步确认,每一个节点都在被不同的衙门以不同的方式触及。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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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六月初九,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收到了陈远的来信。信是通过王五转来的,内容说的是近期可能有北洋水师的人到东南沿海核查,让她留意福建方向的消息。她看完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入夏之后天气转暖,桂花树的枝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她站起身走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炭笔,在纸面的中央画了一个点,代表村庄,然后沿着东向的方向画了一道线,经过古道和旧路,到达横向小路西端的官道交汇点,再沿着官道向东延伸至福建境内,最终停在渡口的位置。她在路的终点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一个“核”字,表示该节点正在被核查。然后她把纸晾干折好,收进了存放地图的木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