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胡同,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已经亮了。他把自行车停好,推开院门,走进中院。枣树下,几个大妈还在乘凉,摇着蒲扇,说着闲话。看见他进来,刘婶招呼了一声:“许副主任,回来了?”他“嗯”了一声,没有停,低着头往家走。刘婶看着他的背影,跟旁边的李婶小声说:“你看许大茂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李婶摇着蒲扇,压低声音:“谁知道呢。当官的,事多。”
许大茂推开自家的门,屋里亮着灯。周氏正坐在桌边纳鞋底,肚子大得已经快顶到桌沿了。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许大茂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愣了一下:“大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许大茂没有回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桌上的茶壶端起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苦在舌尖,苦到心里。他把茶壶放下,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
周氏放下鞋底,站起来,扶着腰走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可全是汗。她轻声问:“是不是厂里出什么事了?”
许大茂一把拨开她的手,声音很大:“别碰我!”周氏被他这一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肚子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不敢说话。许大茂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上,肩膀一起一伏的,像是刚刚跑了很长一段路。
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枣树上的蝉鸣,能听见周氏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许大茂才抬起头,声音沙哑:“没事。就是喝了点酒,上头了。”
周氏看着他,知道他没说实话,可她不敢问。她扶着桌沿慢慢坐回去,拿起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她的手在发抖,针扎进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她也没有感觉。许大茂坐在那里,看着周氏低头纳鞋底的样子,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着她鬓边新增的白发,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想起李怀德那双眼睛,想起老王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想起傻柱那句“您去跟李厂长说”。他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那根小黄鱼,想起自己低声下气求来的副主任,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在厂里摆的架子、说的狠话、得罪的人。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树顶的猴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枣花的香味,也带着别人家炒菜的油烟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心里的那些浊气全吐干净。
“大茂,”周氏在身后轻声说,“饭在锅里,还热着。你吃点吧。”
许大茂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不饿,什么也不想吃。他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第二天一早,何雨树照例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有几只麻雀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晨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穿上工装,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后院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在晨光里格外好看。他弯下腰,看了看那盆茉莉——又开了两朵,小小的,白白的,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他凑近闻了闻,很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穿过月亮门,走进中院。枣树下,易中海正站在自家门口抽烟,看见何雨树过来,他把烟掐了,点了点头:“雨树,早。”
“一大爷,早。”何雨树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傻柱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比昨天好了些,可眼睛还是肿的,眼底有青黑。他看了何雨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何雨树也没有说话,三个人骑上自行车,出了胡同,汇入清晨的车流。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摊的蒸汽混着油条的香气飘散,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整条街染成一片金色。易中海骑在前面,速度不快,他的腰不好,骑久了就疼,可他从来不抱怨。傻柱跟在何雨树旁边,忽然开口:“雨树,你说,刘岚昨天帮我,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何雨树握着车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想了想,说:“刘岚这个人,精明。她帮你,肯定有她的考虑。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帮了你,你就欠她一个人情。以后她找你帮忙,你看着办,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勉强。”
傻柱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到了厂里,何雨树去车棚检查车辆,傻柱去了后厨。后厨里,马华已经在择菜了,几个帮厨在洗菜切菜,水池边哗哗的水声混着菜刀的笃笃声,一片忙碌。刘岚站在灶台边,正在往锅里倒油,看见傻柱进来,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柱子,来了?”刘岚头也不回地说,“今天精神不错啊。”
傻柱“嗯”了一声,系上围裙,开始忙活。他把今天要用的食材检查了一遍,把调料瓶摆好,把灶火点着。锅里的油热了,葱姜蒜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飘了出来。他颠勺的动作行云流水,锅里的菜翻了个漂亮的跟头,稳稳落回锅里。马华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师傅,”马华小声说,“您今天状态不错。”
傻柱没有回答,继续炒菜。他知道自己今天状态不错,不是因为心情好,是因为他想通了。昨天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厂里,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他有手艺,有本事,只要把菜炒好,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刘岚在旁边切菜,不时看傻柱一眼。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盘算什么。她知道傻柱欠她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她不会轻易用。她有的是时间,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