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君!”
一名门卒快步来到堂外,抱拳禀报:
“满伯宁府君在外求见。说是奉丞相之命,护送河内司马仲达抵京,特来复命。”
荀彧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满宠回来了。
那司马懿,自然也到了。
丞相离京前,曾特意交代过,无论司马懿是真病还是假病,都要把人弄到许都来。
若是假病,便当面揭穿,让他无处可藏。
若是真病,林澹之那神妙医术,未必不能将他治好。
可如今人真到了许都,荀彧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放下笔,道:“请进来。”
过了片刻,两名魁梧亲卫抬着一张木轮椅,跨过门槛,进了尚书台正堂。
轮椅上,司马懿瘫坐着。
他的两条腿软软垂下,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晃动。
长袍下看不出半点力气,仿佛那根本不是活人的双腿。
满宠跟在轮椅一侧,快步进堂。
“满宠,见过令君!”
“伯宁一路辛苦。”
荀彧抬手虚扶,目光已经落到了轮椅上的司马懿身上。
司马懿脸色灰败,肩背微微垮着。
听到荀彧的声音,他费力抬起双手,在胸前叠拱。
“河内司马懿……拜见令君。”
他的声音虚弱沙哑,说完一句,便要停下来换气。
荀彧没有立刻回应。
他起身走到轮椅前,从司马懿的脸,一直看到他藏在长袍下的双腿。
“仲达免礼。”
荀彧的声音仍旧温和。
“前番听闻先生在温县染了风痹,丞相甚为挂心,特意命伯宁慢行护送,免得路上颠簸。如今看来,先生的病情,似乎比传闻中还重了几分。”
满宠在旁接过话头。
“令君有所不知。”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
“这一路,满某遵照丞相手令,不敢催促半分。可先生这病,来得实在凶险。”
荀彧接过绢帛,却没有展开。
他只看了满宠一眼。
两人相处多日,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如果满宠看出了什么破绽,早就该暗中递来眼色。
可此时的满宠,神情沉重,眼里没有半点试探之意。
他继续道:
“途经中牟驿站时,属下亲手端了一碗肉汤给先生。先生身子虚,没能端稳,半碗滚汤全泼在了腿上。”
满宠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
“那汤刚出锅,滚得厉害。泼下去后,腿上当场便起了燎泡。”
荀彧的目光从满宠脸上移开,落到司马懿身上。
司马懿像是没有听见,只微微垂着头,虚弱道:
“伯宁也是一番好意,怎能怪他……是懿自己无用。”
荀彧看着他,心中已经明白了满宠的意思。
滚汤泼腿,若是装病,绝不可能控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
肌肉会抽搐,腿脚会瑟缩,哪怕意志再强,也很难瞒过一个近在身旁的人。
可满宠说得如此笃定,便说明那日司马懿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如此看来,这位被丞相费尽心思接来的河内奇才,竟真成了一个离不开轮椅的废人。
荀彧心里生出几分惋惜。
“先生受苦了。”
他温声道:
“丞相求才若渴,只是眼下前线军务繁忙,无法亲自接见。先生既到了许都,便先安心养病。”
司马懿低下头,脸上尽是自嘲。
“懿这一副残躯,已经成了废人。本不该来污了许都官署。丞相厚恩,懿无以为报,唯有结草衔环,报答万一。”
这话说得低沉,甚至带着几分认命。
荀彧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满宠。
“既然人已经到了,伯宁也算交了差。”
他说着,忽然想起曹操临行前的吩咐,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生也不必心如死灰。许都城中,如今正有一位妙手神医,或许能治先生的病。”
这话,满宠在路上已经对司马懿说过数次。
可此时从荀彧口中说出来,司马懿仍旧立刻抬起头来。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终于有了些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