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台内，荀彧提笔批下“归档”二字。

这一下午的公文，总算处理干净。

他放下笔，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

久坐之后，小腿又麻又胀，像是被人拿木棍敲过。

不过，今日心情不错。

中午传来消息，新安营的春耕进度已经恢复。

只要开荒顺利，城南十里荒地，便能再辟出不少良田。

流民有粮吃，有活干，士气自然就稳了。

局面算是压住了。

荀彧正想唤人添一壶热茶，门卒快步赶到堂外。

“禀令君，驿馆来报。江东使者已到许都，如今正在馆内歇息。”

“江东使者？”

荀彧眉头一皱。

“正是。还递来一封书信。”

荀彧把毛笔搁回砚台，伸出手。

“呈上来。”

门卒走进堂中，双手托着一卷用麻绳系紧的竹简。

荀彧接过竹简，门卒躬身退下。

他用小刀挑开泥封，解开麻绳，将竹简一片片铺在长案上。

视线从右向左逐字扫过。

读完第一遍，他又倒回去，逐字再读了一遍。

孙权答应了。

他在信里写得明白，江东愿意遵奉朝廷旨意，出兵策应丞相大军讨伐荆州刘表。

除了出兵，孙权还提出，愿意捐输一批粮草，充实朝廷大军的军需。

出兵又出粮。

对许都而言，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荀彧的视线，停留在信件末尾的两行字上。

这两行字写明了送粮的法子：

荆州水网交错，江东商船运送大批粮草极易被黄祖的水军拦截。

故而，孙权提议将粮草分为五批。

第一批送往夏口，后续四批，需等朝廷大军攻破襄阳外围、打通水路后，再经由长江送抵前线。

分批送粮。

荀彧把竹简卷起，放在左手边。

手指按在冰凉的竹片上。

这是阳谋。

荆州水网交错，江东商船若一次运送大批粮草，确实容易被黄祖的水军拦截。分成五批，先送一批探路，后续再视战局而动，听起来稳妥得很。

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问题是，曹军若真的南下，前线便是十几万张嘴。

南阳到襄阳，道路难行，粮道又长。一旦战事陷入胶着，许都的粮草续不上，曹军就得指望江东后面的四批粮。

到时候，孙权只需找个水路不通、船只受阻的借口，拖上十天半月。

前线没粮，军心必乱。

曹军要么撤兵，要么困死在荆州。

江东水军再趁虚而入，便能借着曹军疲敝之时，咬下荆州一块肥肉。

若运气好些，连朝廷大军都能一口吞下。

用一小批粮，把曹军吊进荆州泥潭。

好一招借刀杀人。

荀彧卷起竹简，放在左手边。冰凉的竹片贴着掌心，寒意一直钻进心里。

破解此局并不难。

不吃江东这口饭便是。

可主公心中，的确想要南征，这才是孙权真正的底气。

荀彧得给曹操写一封回信，把江东的盘算说清楚，再附上应对之策。

劝主公放弃此事，一心放在和袁绍的对峙上？

这办法最为稳妥。

但主公未必可听。

主公爱用奇计，此时所有人都认为曹操曹孟德应当将注意力放在袁绍这边。

若是反其道而行，奇袭刘表，这便是奇计！

如何能劝解主公？或者是找一个更好的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