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金砖地泛着冷光,鎏金的龙柱在晨光里投下深影。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寂静: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尾音拖得老长,像根绷紧的弦。
温云曦支着下巴坐在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繁复的十二章纹在肩头沉甸甸的,玉带勒得她呼吸都费劲。
她盯着阶下那些乌压压的大臣,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母皇真是够狠的,留了封“朕去云游,国事暂由太子代理”的圣旨,就卷着私房钱跑路了,把她这刚及冠的太子,硬生生推上了龙椅。
这两天她找母皇找得脚不沾地,推脱着不肯登基,结果被丞相一句“国不可无君,陛下若执意拖延,恐动摇国本”堵得哑口无言。
此刻看着大臣们个个正襟危坐、老神在在的模样,温云曦忽然觉得,自己怕不是被这群老狐狸套路了。
“陛下。”
站在最前面的丞相出列,她穿着石青色的官袍,鬓角微霜,却腰杆笔直,“如今您刚登基,当务之急是早日选秀,充实后宫。自古后宫安定,方能国泰民安,还请陛下三思。”
这位丞相是三朝元老,当年连温云曦的外祖母。
也就是上一任太上皇撂挑子时,都是她硬撑着稳住了朝局。
此刻她语气恳切,眼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话音刚落,阶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丞相所言极是!”
“陛下正值盛年,理当早立皇后,以安民心!”
“臣听闻镇国公家的小公子温文尔雅,倒是良配……”
温云曦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有没有皇后、有没有侍君,关他们什么事?
居然还敢把人选都递到她面前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龙袍的褶皱在腰间散开。
“诸位大人,”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穿透了殿内的嘈杂:
“江南水患尚未平息,数十万百姓还在堤坝上挨冻;北境的蛮夷虽未大举入侵,却频频在边境挑衅,守边的将士们还在冰天雪地里啃干粮。”
她目光扫过阶下,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青涩,却自有威仪:
“百姓尚未安定,国库尚未充盈,朕无心选秀。
莫非各位大人真的无所事事,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反倒先来催朕的私事?”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众人哑口无言。
江南水患确实派人去了,但灾情棘手,至今还没传来捷报;北境的守军虽能抵挡,但蛮夷的骑兵向来凶悍,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丞相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躬身道:“陛下所言有理,是臣等思虑不周。”
其他大臣也纷纷低头,不敢再提选秀的事。
接下来的朝会,总算回到了正题。
有大臣奏报江南的粮草押运受阻,请求调拨禁军护送;有将军禀明北境的军备不足,需要加急赶制一批寒甲;还有户部尚书哭穷,说赈灾银子快不够了,能不能从内库里挪点……
说着说着,两个老臣为了究竟是先修水利还是先筑城墙吵了起来,一个拍着朝笏脸红脖子粗,一个捋着胡须气得发抖,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对方官袍上。
温云曦看得眼皮直跳。这就是她母皇说的朝堂开放?
吵到激动处恨不得当场动手,听说私下里还会找人套麻袋。
也就对外的时候能拧成一股绳,对内简直是鸡飞狗跳。
好在她从小被母皇抱在怀里旁听政事,早就见怪不怪。
等两人吵得差不多了,她才敲了敲龙椅的扶手:
“先拨三成内库银子赈灾,水利和城墙分轻重缓急,让工部拟个章程呈上来。”
一句话定了调子,两个老臣虽还有些不服气,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温云曦几乎是拖着龙袍往寝宫走。
明黄色的衣摆拖在金砖地上,沾了点灰尘,她也懒得管。
“真是的,母皇也太不够意思了,出去玩居然不带我。”
她踢掉龙靴,往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一瘫,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这一天天的,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批奏折批到眼冒金星……
当皇帝也太命苦了!”
“普天之下,怕是也就陛下这一脉视皇位如敝履了。”
一个清润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像泠泠的泉水击在玉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