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银白色尖端刺破了云层边缘的最后一丝光亮。
姜晚的视线锁死在上方,瞳孔因强光刺激而剧烈收缩。
重力场在这一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库房内,原本堆积如山的废旧报纸开始脱离地面,打着旋儿飞向屋顶。李跃进发出一声惊叫,他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在半空中徒劳地划动四肢。
姜远山死死抓着一根生锈的铁梁,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苏梅被姜晚一把推到了角落的阴影里,那里是重力波动最弱的死角。
姜晚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移动一步都要对抗成倍增加的地球引力。
“警告:目标能级超出本时代科技上限三个量级。”
“检测到空间折叠涟漪,对方正在进行物理实体投射。”
“剩余降临时间:三十五秒。”
星火的提示在脑海中炸响。
姜晚没有退缩,视线在库房里飞速扫视。
这里的每一件废品,在普通人眼里是垃圾,在她眼里却是离散的物理参数。
她需要一个磁场,一个大到足以干扰高维投射定位的强大磁场。
姜晚猛地转身,冲向那台已经半废弃的工业直流电焊机。那是上周李跃进从机电厂拉回来的,因为线圈烧毁一直丢在角落。
她伸手掀开电焊机的外壳,指尖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鲜血瞬间染红了内部的铜线。
她没有停顿,右手直接伸进复杂的线路中,精准地捏住了那根主励磁线。
脑海中,无数电路图疯狂闪现。
既然对方是靠顶针里的微型发信器定位,那么只要在这个坐标点制造出一个足以扭曲信号的电磁囚笼,投射就会偏航。
这就好比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巨石,许槐这艘船,就别想稳稳当当地靠岸。
“爸!接线!”姜晚头也不回地吼道。
姜远山愣了一瞬,物理学家的本能让他迅速理解了女儿的意图。他强忍着胃部的失重感,连滚带爬地冲到配电箱旁,一把拽下了那根粗壮的动力电缆。
“晚晚,这电焊机受不住这种电压,会炸的!”姜远山嘶声提醒。
“让他炸!”姜晚的声音在重力轰鸣中显得异常清晰。
她将顶针死死按在励磁线圈的中心位置,左手抓起一捆散落的铝合金丝,飞速地在电焊机外围缠绕。
她的动作极快,手指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残影。
侧面不远处的李跃进已经看呆了。
在他的视角里,姜晚此刻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她站在那台不断冒火花的机器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掌控感。那些缠乱的线条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圈绕组的间距都精准得如同机器刻画。
“疯了……她真的疯了……”李跃进喃喃自语。
他看到姜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坐标同步率:98%。”
“投射倒计时:五,四,三……”
“接电!”姜晚暴喝一声。
姜远山咬紧牙关,将动力电缆狠狠捅进了电焊机的输入端。
轰——
一阵沉闷的雷鸣声在库房内炸开。
电焊机内部瞬间爆发出刺眼的蓝紫色电弧,焦糊味在大气中弥漫。强大的电流瞬间贯穿了那些临时绕制的线圈,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强磁场以电焊机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扩张。
原本笔直指向屋顶的银白色尖端,在这一瞬间剧烈颤动起来。
天空中,那个完美的圆形空洞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边缘开始变得参差不齐,原本银白的色泽染上了一层不稳定的暗红。
一道模糊的人影在空洞深处浮现。
那人穿着一件质感极其特殊的黑色长风衣,衣料表面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他的面部轮廓在扭曲的空间中变幻不定,唯有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隔着时空的沟壑,精准地锁定了姜晚。
那是许槐。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似乎要触碰到这片时空的边缘。
“姜晚。”
一个重叠的、带着金属回响的声音在库房上空回荡。
这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意识投射。
姜晚只觉大脑像被钢针狠狠扎入,剧烈的痛楚让她几乎要跪倒在地。
但她死死撑着电焊机的外壳,指尖发力,指甲缝里渗出更多的鲜血。
“你过不来。”姜晚对着虚空冷笑,牙缝间满是血色。
她知道许槐的弱点。
这种跨纬度的物理投射,对坐标精度的要求近乎苛刻。只要偏差零点零一微米,投射出的物质就会因为原子排列紊乱而崩解。
“检测到对方试图强行纠偏。”
“能量等级持续攀升。”
“看管牌剩余时限:十八小时。”
星火的警告声越来越急促。
姜晚看了一眼手中的看管牌,灰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她没有选择加固磁场,而是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她松开了按住顶针的手,转而将看管牌贴在了电焊机的核心变压器上。
“星火,把看管牌的所有剩余能量,全部转化为高频杂波,顺着定位信号反向输送回去!”
“宿主,这会导致看管牌彻底报废,且你可能受到能量反噬。”
“执行!”
姜晚没有丝毫犹豫。
在她的逻辑里,与其等待对方降临后被屠杀,不如在对方进门的一瞬间,直接把门板拍在他脸上。
“指令确认。”
“能量过载启动。”
看管牌上的灰色光晕在瞬间转为炽白的强光。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顺着电焊机的励磁中心,逆着重力方向,笔直地撞向了天空中的圆洞。
那是来自二十二世纪的逻辑病毒与本时代的粗犷电力的畸形结合。
天空中的许槐,那张始终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惊愕的情绪。
他那只即将跨出空洞的脚,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杂波冲击得向后仰去。
圆洞周围的黑云开始疯狂旋转,原本稳定的空间通道在杂波的冲击下,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你……竟然……”
许槐的声音变得断续、支离破碎。
银白色金属尖端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像流星一样坠落,砸在废品站的院子里,将地面击出一个个深坑。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天空中的圆洞猛地收缩,化为一个极小的黑点,随后消失不见。
漫天的黑云在瞬间溃散,午后的阳光重新洒落在废品站的瓦片上。
重力场瞬间恢复正常。
李跃进从半空中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一堆废塑料上,疼得龇牙咧嘴。
姜远山和苏梅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姜晚依然站在电焊机旁。
那台机器已经彻底报废,内部的铜线融化成了暗红色的金属疙瘩,冒着袅袅青烟。
她手中的看管牌,原本温润的质感消失了,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灰色塑料片,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能量耗尽。”
“看管牌已损毁。”
“星火进入节能模式,预计重启时间:十二小时。”
姜晚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枚银色的顶针已经消失了,在刚才的能量过载中,它被直接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
“晚晚……”苏梅颤抖着走过来,想要扶住女儿。
姜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走到窗边,看向北边的荒地。
刚才那辆疾驰而去的吉普车,此刻正停在三公里外。
疤脸男人站在车旁,正疯狂地拍打着手中那个发疯般尖叫的黑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