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越过了中天,毒辣的阳光将京城古老的砖墙和新铺的柏油路都烤得滚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暑气,唯有道旁浓密的槐树荫下,才能觅得一丝短暂的清凉。
沈凌峰跟着苏建设、苏伟兄弟俩,心满意足地从烤肉宛那古色古香的门楼里走了出来。
午饭的饱足感混合着夏日的微醺,让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舒坦。
别的不说,这烤肉宛的炙子烤肉,当真称得上一句“京城一绝”。
不同于后世改良过的电烤或气烤,这个年代的烤肉宛,用的还是最传统的大铁盘,也就是所谓的“炙子”。
那厚重的圆形铁盘架在烧得通红的果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切得薄如蝉翼的鲜嫩牛肉片,用秘制的酱油、料酒、姜汁等十几种调料腌渍入味,再拌上翠绿的香菜和切得极细的葱白,满满一大盘端上来,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建设亲自掌炙,用长长的特制木筷将牛肉平铺在炙子上,只听“刺啦”一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料的焦香瞬间炸开,直冲鼻腔。
牛肉在高温下迅速卷曲,边缘泛起诱人的焦褐色,而内里依旧保持着鲜嫩多汁的口感。夹上一筷子,蘸上些许干碟里的孜然和辣椒面,送入口中,那滋味……外焦里嫩,咸香微辣,肉汁在舌尖爆开,醇厚的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再配上一口冰镇的“燕京啤酒”,清冽的麦芽香气和微苦的酒花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烤肉的油腻,那股子从喉头一直凉到胃里的畅快感,在这炎炎夏日里,简直是无上的享受。
特别是苏伟,这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好得惊人。
三大盘炙烤牛肉,倒是有一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此刻他挺着滚圆的肚皮,一边走一边打着响亮的饱嗝,脸上满是幸福的油光,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嚷嚷着:“哥!这地方太够劲儿了!下回……嗝……下回咱们还来吃!”
苏建设看着弟弟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瞧你那点儿出息!走走走,上车,带你们去个更舒坦的地方松快松快!”
三人上了那辆气派的红旗轿车,司机熟练地发动汽车,汇入了长安街的车流,一路向南,直奔前门方向的东来顺浴池。
车窗外,夏日京城的景象飞速倒退。
穿着的白衬衫的干部、穿着海魂衫的学生、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又充满时代气息的画卷。
沈凌峰靠在柔软的后座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心念电转。
这一顿饭,他吃得极为放松,但前世身为顶级风水师养成的敏锐洞察力,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些细节。
苏建设在饭桌上看似热情豪爽,但那笑容背后,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刻意。
他敬酒的频率、夹菜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尤其是有好几次,苏建设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从他的胳膊和肩膀处扫过,那眼神虽然一闪即逝,但其中蕴含的探究意味,却让沈凌峰心生警惕。
苏家对自己如此热情,固然有报恩的成分在,但这份热情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别的目的。
只是,他暂时还想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探究的东西。
思绪间,红旗轿车已经减缓了速度,缓缓驶入了前门附近一条古朴的街道。
街道两旁多是些老字号的店铺,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透着一股浓厚的历史底蕴。
“到了,就是这儿!”苏伟兴奋地指着窗外一处三层高的青砖小楼说道。
那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东来顺”三个大字。
红旗轿车还没完全停稳,沈凌峰的目光便被浴池门口另一辆车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泽。
这种车型,在这个年代同样是高级干部的座驾。
就在这时,伏尔加轿车的车门打开了。
先从驾驶座后方下来一个中年男子。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但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
他身材挺拔,面容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之间,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紧接着,另一个人也从车里颤颤巍巍地探出了身子。
那是一个身形干瘦、头发灰白的老者,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蓝色干部服,但衣服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久病初愈或是常年营养不良的模样。
沈凌峰的目光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可当他看清那老者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老头……他认识!
不,准确地说,是前世的他,认识这张脸!
虽然岁月在这张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让他比照片上苍老了许多,但那个标志性的特征,却绝不会错——在那老头的左边眉角之上,有两颗紧紧并排的、血红色的肉痣!
轰!
一瞬间,沈凌峰的脑海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